其实不必兰莳解释,端看这满堂人精彩纷呈的表情,长公子谢芳一方蓄势待发的肢体语言,萧决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审视着坐在末席的纤弱身影。
这说不通。
以他寥寥数次与谢兰莳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此人看似身弱,但智谋心计都不输男儿。
跟他见过几面,就敢扯他的虎皮在外作威作福;逼她吃澡豆杀她威风,她就敢吐他嘴里跟他同归于尽。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自己家立不住脚?
这又不是当年丹阳谢氏还人才济济的光景。
他们谢家有才干的后辈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个坐吃山空的酒囊饭袋,以她的本事,真就降不住吗?
除非——
一巴掌猛地拍在了萧决的后脑勺上,兰莳眸色一闪。
萧决差点往前踉跄半步。
“休得无礼。”
萧夫人面含不虞地扫他一眼。
分明是正经夫妻,偏要做出这般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声夫人喊得跟街上混子调戏良家女郎似的,丢人现眼。
收了手,萧夫人负手踱步至兰莳面前,视线上下打量她一个来回。
“这位便是谢二女公子吧?”
“拜见夫人。”
兰莳款款见礼。
托甄贵嫔那句诗的福,萧夫人虽远在西北,也听过这位谢二女公子的貌美之名。
不过萧夫人也是嫁过世族名门的人,她知道,他们这些世族常常互作诗文点评,以此来抬高身价,盛名难副的事也是常有的。
但眼前女郎显然不在此列。
她袖衫如素雪,钗环无几,见礼时比寻常女郎少了几分柔顺,仪态却有种行云流水的美。
光是第一眼的气韵就足够赏心悦目,更何况细细看去,她眉如远山含雾,目如寒星一点,鼻若雪雕,唇淡似樱。
如此容色之下,又添一缕书卷气,如何不叫人一眼惊艳,见之望俗?
萧夫人上前扶了一把,好一会儿才道:
“之前见那位庐陵周氏的女公子,已觉得是艳冠扬州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知你阿母生你时吃了什么,怎能把你生得如此钟灵毓秀?”
兰莳眉梢微动。
也难怪那位周四女公子总是看她不顺眼,这种话听多了,只怕泥人也有三分气。
萧夫人却是个性情大开大合的人,并未注意到这些小节。
她又隔着宽袖,捏了捏兰莳的小臂。
“就是太瘦了些,瞧着有些气血亏虚,平日是不是食少觉少,半夜还惊魇不宁,频作噩梦?”
兰莳还没说什么,倒是玉鹊频频点头。
“夫人说得没错,我们娘子通常日食两顿,有时甚至只有一顿有胃口,一晚上大多睡两个时辰,要是睡上三个时辰,已是很难得了。”
萧决扫过她色泽极淡的唇。
回想起之前抱她的分量,确实掂着都不如他平日挥的长槊沉。
……一天到晚不知琢磨多少坏事,能睡得好吗?
萧夫人道:“这就是了,饮食和睡眠是养生之本,缺一样便易生病,两样都缺,是要损寿元的,还好女公子年轻,以后我慢慢替你调理。”
兰莳抬眸一望:“夫人擅长医术?”
这一瞧,又将萧夫人瞧得愣了愣。
“我十二三岁便跟着父亲兄长,在军中做随军医师,之后又学了不少内调医术,专治妇人,不说医术高明,经验丰富倒还当得起。”
兰莳夸赞了几句,却缓缓收回手,垂眸不语了。
锦书也在背后偷偷冲玉鹊使了个眼色。
真是病急乱投医。
娘子这病,也是能让外人随便瞧的吗?
谢霈正专心听着萧夫人的话,忽见眼前一暗。
顺着宽阔胸膛缓缓上移,谢霈目光定住,这才看清了一张精神矍铄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