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沉鱼。
“把手给我瞧瞧。”
兰莳朝沉鱼摊开手,将哭未哭的沉鱼把双手放在她掌中。
兰莳端详片刻,笑了笑:“已经掉色了,明日等我精神好些,再给你重画一个。”
沉鱼一怔。
锦书无奈地叹了口气,玉鹊气得大大哼了一声,阿靖立在一旁,哈欠连连,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这回沉鱼的眼圈是真红了。
她把头埋在兰莳的被衾里,虽没有再道歉,懊悔愧疚之意却溢于言表。
都是因为她,娘子才会暴露,才会惹来这一场大祸。
要是昨夜真让子慎公子得手……
她万死难辞其咎。
兰莳垂眸摸了摸沉鱼的指端。
这样一双手,精心养护多年,能在丝绸上绣出精妙绝伦的图案,梦里,却血肉模糊,十指折断在泥土中。
兰莳又拍了拍自己的榻边,歪头看玉鹊:
“不喂我喝药吗?辛苦熬了这么久,凉了多可惜。”
玉鹊这才褪去忿忿之色,装作不情不愿,实则奋力挤开沉鱼,又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兰莳唇边。
药味极其苦涩,兰莳却喝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两年来,这样的药她每日都要喝上一碗。
锦书蹙眉道:
“这事确实也怪不了沉鱼,只是子慎公子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就算知道了娘子的身份,真的对娘子有意,三书六礼,登门求亲,娘子未必就会一口回绝啊。”
“因为琅琊王不同意。”
兰莳喝下最后一口汤药,眼中带着几分恹恹之色。
“他这次本就是吃了败仗,丢了冀州,这才灰溜溜的南下,琅琊王若想反攻幽州牧尉迟朔,就必须与荆州、豫州联军——所以他才给郁修物色了长沙王的外甥女。”
荆州六郡一国,其中一国便是长沙国。
“与此同时,陇西萧氏投奔于他,又立下大功,这个救命之恩太大,赏轻了赏重了都不合适,正好萧家少君尚未婚配,选一个徒有声名,却无家底的世族相配,既能助萧氏在扬州站稳脚跟,又不至于助力太大,危及己身……”
兰莳撑着头,唇角极浅地弯了弯:“此人果然有点天分,是个搞政治的料。”
“他算个什么东西!”
沉鱼跳起来,狐狸般风情绰约的眼里满是不屑。
“当初他一门心思混迹长安官场,要不是娘子提点他,农民军大肆作乱,长安兵不及地方,朝廷震荡,不宜做官,宜招兵买马,去地方剿贼立功,那个老贼能有今日?还穿着他那双破烂草鞋,在长安做芝麻小官呢!”
“那个耿夫人——”
琅琊王妃从前还不是王妃时,大家提起她都唤她耿夫人。
沉鱼横眉冷笑:“当初,她家中小妹差点被宦官刘逢之侄强娶,要不是娘子奔走,四处牵头,能把她小妹捞出来?她家猪肉铺案上的油水都还没洗干净,摆什么王妃派头!呸!”
兰莳噙着笑,饶有兴致地听着沉鱼骂人。
“还有那个凉州蛮夷——”
说到这里,沉鱼顿了顿。
玉鹊哼笑:“怎么不骂了?见人长得英俊,春心荡漾,舍不得骂了?”
沉鱼毫不遮掩,绕着一缕发丝,理直气壮:
“我这个年纪,春心荡漾有何奇怪?出一趟门,见了貌美少年,我天天荡漾,当初的子慎公子、春阳公子,还有长陵公子……算了,子慎公子太晦气了,我再也不喜欢他了!”
听到某个名字,兰莳唇边笑意忽淡。
郁子慎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个人,更比郁子慎恶劣百倍。
“说到昨日送娘子回来的公子……”
锦书神色微妙,朝前院瞧了一眼,“娘子今日可得小心些,那位公子,颇有本事,昨日一个照面,可把全家都得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