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宅西南侧,守玄居内。
兰莳的父亲谢霈坐在黑漆书案前研墨。
他思忖一夜,反复斟酌,最终还是决定提笔,写下一封送往颍川的书信。
正写到一半,洒扫声阵阵的庭院里,有急匆匆的脚步传来。
“叔兄可在?我和仲兄有话同你说——”是四房谢霄的声音。
谢霈蹙眉抬头。
还没来得及阻拦,二房谢霁与四房谢霄已推门而入。
这两人一见他在写信,神色微变,顿时加快脚步,将他写到一半的信夺来细看。
快速扫了一眼后,谢霄顿足长叹:
“叔兄糊涂啊!你以为你带几十个僮仆家兵,就能离开扬州,带着你女儿去颍川钟氏避祸?未免太小瞧这些人了!”
“诶,有话好说,何必吵嚷?”
谢霁打着圆场。
说完,谢霁瞥了谢霈一眼,沉吟片刻问:
“叔弟果真心意已定,要去颍川?”
被夺了信的谢霈面色不变,气度沉静。
“是。”
谢霁眯了眯眼:“琅琊王兵强马壮,权倾一方,叔弟即便能逃出去,只怕颍川钟氏也未必敢收留你们吧。”
“不妨一试。”谢霈平静道。
四房谢霄忍不住冷笑:
“叔兄这一走倒是干脆,为了女儿,连阖家性命都不顾了!我就不明白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萧家少君又不是洪水猛兽,怎么就为了一桩婚事,要赔上你兄弟一大家子的人命?”
谢霈定定看他:“那让你女儿去嫁?”
谢霄哑然僵住,谢霈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
“昨夜萧家少君是何等狂悖乖戾,你们也有目共睹,我谢霈不像你们,我只有这一个女儿,生母早逝,体弱多病,不走,难道送去虎狼窝里由着那竖子欺凌?”
提起昨夜之事,这二人也不免沉默了。
说来说去,都怪那萧家少君!
但凡他能说半句人话,也不至于把他岳父吓得连夜写信举家逃跑!
昨夜宴会亥时方散,谢家车马刚至门外,就听仆从说家中来客。
还说二女公子险些蒙难,是这人送回来的。
赴宴众人一听此事,连忙往家里赶。
刚进前院,远远就瞧见堂上有个人影,走近了一瞧,惊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解冠散发,斜倚歪坐,一臂搭在凭几上,正百无聊赖地抛着碟子里的栗子,仰首用嘴接下。
简直像在自己家一般随意。
听见脚步声,他偏头迎上谢家人的目光,那张深邃锋利的面庞上眉梢挑起,笑得轻佻。
“——早听闻丹阳谢氏江河日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连家里待客的栗子都能吃出坏的,看来之前那个扬州牧陈平果然将谢家搜刮得彻底,来日二女公子出嫁,你们家,大约也出不起几个嫁妆吧?”
只这一段话,谢家人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
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面前,谈钱本是极不体面的事,何况被这样当面揭了短处?
但萧家到底是琅琊王如今重用的部将。
昨夜夜宴上,众人有目共睹,琅琊王待萧决如同亲子,连他那几个儿子在琅琊王面前,都未必敢像萧决这么放言无惮。
二房谢霁忍着怒意,只当没听见,上前问:
“听说萧中郎将今夜救了我家侄女,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趁今日热闹,想浑水摸鱼的贼匪而已,被我杀了几个,余下的交给耿县尉了。”
萧决起身,缓缓踱步至谢家三位长辈面前。
他身形过于高大,一靠近,连周围的烛光都不可避免地暗了几分,哪怕只是站着不动,浑身也像是藏着一种隐而不发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栗。
萧决故作为难地摸着下颌。
“不过……你们家女公子一贯这么体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