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昏沉沉想:
要不要直接将下药之事告知琅琊王夫妇?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开口容易,但这一开口,事情就不在她掌控之中,祸虽是郁修惹下的,但解决她,可比劝说郁修容易。
她唯一的生路,就是赶在药效完全发作之前,尽快回家。
可回家也不是件易事。
今夜是小正月,街头桥上各处摩肩接踵,到处都是看花灯的百姓。
她若是郁修,一旦得到她中途离席的消息,必派亲信卫兵混入人群之中,装作贼匪作乱,就能将她趁机劫走。
……谁能派出兵马护送她?
谁又敢从琅琊王世子的手里抢人?
一滴汗珠砸在案几上。
“——此次兴军南下,三月之内,尽得扬州六郡八十一县,难怪陇西萧氏能扬威于西北,萧公,真是给我送了好大一份见面礼啊。”
兰莳心头微动,侧首望去。
今晚的男女宾客分左右两席,中间以屏风帷幔相隔,虽不见人影,但堂上人声相闻,并无阻隔。
说话之人正是郁修父亲,琅琊王。
又有一名老者沉缓恭谨的嗓音响起:
“萧家不敢独自居功,若非殿下调度得当,粮草供应充足,怎会有此战功成?”
“哈哈哈哈……有将如此,何惜粮草!”
琅琊王道:“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豪屋财帛自然要赐,但还不够,愿做媒人,替萧公之孙在扬州择一名门贵女为妻,不知萧公意下如何?”
满堂骤然一静。
前一刻还言笑晏晏的众宾客,此刻笑容冷僵在脸上,仿佛被毒哑般失了声。
帘后的乐师却仍在抚琴。
铮——铮——
琴弦似乎浸没在血水里,每个音调都如兵戈相击,带着浓郁的杀伐气。
谁敢把自家女儿嫁进萧家?
若非陇西萧氏的鹰扬骑一个月前在扬州大开杀戒,今日在此的世家大族本该还要再多上一倍!
扬州一带,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彼此姻亲往来频繁。
现在要他们嫁女,做陇西萧氏的亲戚,岂非与其他扬州望族结仇?
谢家女眷暗自看起热闹。
“萧家在琅琊王面前立了大功,拜官封侯,如今正炽手可热,多半是要吴郡四姓、或是临淮、庐陵的几大族去配——”
“可萧平晏不是已有妻室?”
“你搞错了,萧平晏是萧家收养的义子,萧太公拢共就一个亲孙,听主君说,好像叫……萧决!”
众人恍然想起了什么。
“前日才听我儿提过这个名字,宝瓶街赌坊一掷千金、菜市口纵马堵路的那个萧决,就是此人吧?”
“也不知哪家要倒霉……”
“总之与咱们家无关,且看他们的热闹就是。”
说到最后,似是庆幸,又像是带着点遗憾。
谢家江河日下,满门文士在这乱世摇摇欲坠。
他们瞧不上陇西萧氏的门第,却眼馋萧家的兵强马壮,盼望着能有个这样的靠山。
细碎的议论声中,兰莳微微气喘着,抬起眼帘。
萧决,萧定谋。
那个极度真实的噩梦里,她曾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无数人恨不能生啖其肉。
又有无数人,在向他哀哀求饶。
然而,梦里的兰莳唯一一次见到他,却是在这个人濒死之前。
……
“你就是丹阳谢氏的谢兰莳?”
“你知不知道,八年前,扬州寿春的那场夜宴,我原本是要娶你为妻的?”
气息将尽的男人仰面倒在战场上,那张锐意勃发的面庞染满鲜血,浴在残阳里。
一世血仇了结,望着茫茫苍天,男人眼珠浓黑,一片阒寂。
“谢兰莳。”
他弯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