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被一个古怪的梦魇住了。
天幕浓蓝,皎白玉兰缀满枝桠,她枕在一张陌生床榻上,整个人被窗外透入的月光淹没,魂魄浮浮沉沉,不辨方位。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一个年轻男子心急如焚地劝说着:
“……世子真不明白吗?今夜琅琊王宴请扬州权贵,却提前让您去城外办事,为什么?不就是想趁今夜,促成谢萧两家的婚事,让您死了这条心……”
“一条陇西来的丧家之犬,也配从我手里抢人?”
那人语调讥诮,兰莳觉得耳熟,却一时没能想起是谁。
下一刻,门被人推开了。
裹着霜寒的月光涌入幽闭内室。
方才说话的有两人,进来的却只一个。那人身形挺拔、修长,轮廓被月色勾勒分明,面容始终笼罩模糊的暗影里,看不真切。
但兰莳认出了他。
刹那间,心中一股莫大的悲凉与愤怒涌上。
“郁、子、慎——”
她喉间干涩,额头浸出细密的汗,闭了闭眼道:
“你竟在我的酒里下药!宴席还未散,你父亲就在前院,你怎敢在他眼皮底下耍手段……”
“我早该发现的。”
他身着一袭绣着银线的浓紫深衣,行走间,银线忽明忽暗,宛若一条嘶嘶吐信的银蛇。
“我们相识九年,同吃同住,你却从不在人前散发;哪怕炎炎盛暑,汗落成珠,你也不肯和我们一起脱衣入水。”
他怎么能没发现呢?
那样通透如玉的颈,纤细单薄的腰……
“丹阳谢氏,二女公子。”
黑暗如潮水褪去,男人在她榻边站定。
他看着这个从前令他仰望,不敢亵渎的人,以一种狎弄的姿态替她理了理被汗浸湿的鬓发,毒蛇般的声音带着冰冷笑意:
“谢兰莳,你说,如果他们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你,会和我做一样的事吗?”
男人幽暗眸中的一点火星,转瞬蔓延成燎原大火,挟着灼热温度,铺天盖地倾吞而来。
……
轰——!
炽风吹动额发,支着头小憩的兰莳猛然睁开眼。
夜宴堂上,百戏艺人喷出半丈高的火焰,引来一众宾客的轻呼声,手捧佳肴的女使们列队而入,在席间往来穿梭,贵妇人们笑语不断。
冷汗浸湿脊背,兰莳忍着脑中针锥似的痛楚,好一会儿才理清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是扬州九江,寿春城内。
三月前,扬州牧陈平兵败,琅琊王入主扬州,今日他在府邸内设宴,宴请扬州望族,丹阳谢氏也在受邀之列。
兰莳扶着额角,眉尖紧蹙。
不过是在席间打了个盹,怎么会……做那么离奇的梦?
不仅梦到自己今夜会被琅琊王世子郁修下药掳走,还梦到她和郁修会因此而成婚,做了八年夫妻。
郁修,郁子慎。
兰莳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和郁修相识时,郁修虽为周室宗亲,但因曾祖父酎金失侯,他们这支宗室早已与平民百姓无异。
大约正是因为这个,她记忆里的郁修沉默寡言,心思比谁都重。
无论是和飞扬跋扈的五陵年少同游,还是和谨小慎微的寒门子弟交往,他都总是眼神冷漠,格格不入。
不过郁修与她,还算得上好友。
尤其是长安动荡的那几年。
他们四人年少气盛,一起闯宫门,下诏狱……说是生死之交也不过分。
可夫妻?
在做这个梦之前,兰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这两个字,放在她和郁修身上。
兰莳看向耳杯里已经饮下一半的蒲桃酒。
那真的只是个梦吗?
“……这院子里的玉兰算什么?西郊那片梅林才漂亮,若非子慎被他父亲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