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今漠北初定,正是一举斩断此患一臂的绝佳时机!若如阁老所言,缓图西域,则噶尔丹残部,或遁入西域,与当地势力合流,死灰复燃;或西域另有枭雄乘虚而起,吞并诸部,复成强敌!届时,我朝在漠北驻军,将腹背受敌,疲于奔命,今日北伐血战所得之安宁,恐将付诸东流!不趁其新败丧胆、诸部离心之机,以得胜之师威临之,更待何时?!”
陈洪从地缘战略的角度,犀利地指出了放任西域不管的潜在巨大危险。他不是空谈情怀,而是摆出了实实在在的历史教训和战略利害。这让许多原本只从“费钱”、“疲兵”角度考虑问题的官员,心中也凛然一惊。
“陈郎中说得是!”另一位年轻气盛的御史出列,他是清流中的激进派,向来主张对四方用武以扬国威,“我朝新军,火器之利,旷古未有。漠北之战,已验其锋!正应挟此雷霆之威,席卷而西,复汉唐之旧疆,开万世之太平!岂可因区区钱粮之虑,而坐失此不世之功业,为后世子孙再留边患?”
“然则钱粮从何而来?将士岂能不休?”户部尚书忍不住再次发声,几乎是痛心疾首,“北伐特别国债尚未偿付,阵亡将士抚恤、立功将士赏赐、归附部落安抚,在在需钱!山西、北直的匠作营已不堪重负!再启西域战端,这钱粮窟窿,拿什么去填?莫非又要加赋于民?江南新政,方见起色,若因此横征暴敛,岂非前功尽弃,逼生内乱?!”
这才是最核心、也最现实的难题。所有宏伟的战略,最后都要落到钱粮二字上。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支撑,再精妙的谋划也是空中楼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刘庆身上。这位提出西征的决策者,必须给出一个能让朝廷、至少是让户部、工部勉强接受的解决方案。
刘庆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对眼前的激烈争论早已了然于胸。他先对陈洪微微颔首,以示对其见解的赞许,然后转向户部尚书,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钱粮之事,本侯已有通盘考量,绝非竭泽而渔,亦非加赋于民。”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北伐缴获之牲畜、皮毛、部分军械物资,价值何止百万?可就地变卖或折价充公,此为以敌之资,养我之兵,可解西征前期之急。”
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西征之军,规模可控。不必尽起北伐大军。可以吴三凤麾下最精锐、最善战、且自愿西进之部为骨干,辅以甘肃、宁夏边军一部,及新募之士,组成三万左右之西征军。北伐主力余部,可南返休整驻防,如此,对内地粮饷压力大减。”
“其三,”刘庆的第三根手指竖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西征之路,亦是通商之路!朝廷可明发诏令,鼓励山西、陕西、乃至江南商贾,组建商队,随军西行,或于大军收复之要地设立商栈。朝廷可许以税收优惠,并提供保护。丝路一通,东西货物其流,所征商税,必为巨额!此项收入,可专门用于西征军费及西域屯戍开支,绰绰有余!此乃以商养兵,以兵护商,循环相济之良法!”
“其四,”刘庆放下手,语气转为深沉,“西域非尽是不毛。天山南北,水草丰美之地甚多,汉唐屯田旧迹犹存。大军所至,可择地屯垦,尤其是利用归附之部众及随军工匠、民夫,兴修水利,种植耐旱作物。所产粮食,首先供应驻军,可大大减轻内地转运之耗。此为就地取食,以藩养藩。”
一番话,条分缕析,从“以敌之资”、“控制规模”、“以商养兵”、“就地取食”四个层面,构建了一个相对完整、且具有相当可行性的西征后勤保障体系。虽然其中仍有理想化成分,执行起来必多艰难,但至少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有了一条可见的、或许能走通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