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炼的暗中斡旋下,刘怀远以“游学士子,仰慕金陵文教”的名义,捐了一笔钱,资助南京国子监在城内贫民区开设一处“蒙养学堂”,专收贫寒子弟及流民孩童,教习《百家姓》、《千字文》及简单算学。学堂的“山长”,是国子监一位家境清贫、但热心教育的老博士。而具体管理的“塾师”,则由沈炼物色了两名因科举无望、但品行端正、愿意教书育人的落魄秀才,以及一位从军中伤退、识字会算的老书吏担任。
刘怀远没有直接出面,只是让沈炼以“热心乡绅”的名义操办。学堂不大,仅有两间旧屋,起初只收了三十来个孩子,但消息传开,报名者络绎不绝。对于挣扎在温饱线的贫民而言,孩子能有个地方识字学算,将来或许能多个出路,哪怕只是去店铺做个伙计,也比如今强。这学堂,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南京城冰冷的角落悄然点燃。
而顾永年那边,也送来了他筹划的“联合船行”详细章程。计划颇为宏大,欲联合五家海商,集资五万两,打造或购买十艘适合近海航行的中型帆船,组建护航船队,并在松江开设货栈、船行,申请“船引”,专营日本、琉球航线。章程中列出了详细的股本构成、经营计划、利润分配和风险条款,显得颇为正规。
顾永年明确表示,希望刘怀远能“象征性”出资五百两,占一股,并在章程中列为“特别顾问”,不参与具体经营,但享有分红,并在“必要时提供咨询与协助”。这几乎是将“借势”摆在了明面上,但姿态放得很低,条件也算优厚。
刘怀远仔细研究了章程,又让沈炼暗中调查了顾永年打算联合的另外四家海商背景。发现这四家都是近年来受旧港势力排挤、渴望打开新局面的中小海商,家底不算特别雄厚,但口碑尚可,且对朝廷新政抱有期待。风险固然有,但若能成功,其象征意义和对江南海贸格局的影响,将远超其经济利益本身。
他再次提笔,将顾永年的章程和自己的分析,附在给父亲的信后。他知道,此事牵涉更广,已超出他“小试点”的范畴,必须由父亲定夺。
二月二,龙抬头。
江宁十里铺,废弃的“永顺染织工场”旧址,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修缮,已焕然一新。门口挂上了新制的匾额——“济民织坊”。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宾客盈门,只有周师傅带着精挑细选出来的四十五名织工,二十名学徒少年,以及杜得水安排的几名护卫,安静地开始了第一天的劳作。
刘怀远在沈炼的陪同下,远远地站在河对岸的土坡上,望着工场内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隐约传来的、不甚熟练但充满生机的“唧唧”织机声。那些织工,大多面带菜色,衣衫破旧,但眼神中有了专注和对未来的些许期盼。孩子们在院子里穿梭,帮忙搬运纱锭,打扫卫生,偶尔传来清脆的笑声。
“公子,织机都调试过了,周师傅说,再有三五日,便能出第一批布了。”沈炼低声道。
“嗯。”刘怀远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忙碌的工场。这就是他推动的、实实在在的改变。很小,很不起眼,或许一阵风浪就能将其摧毁。但看着那些重新获得工作、眼中有了光亮的人们,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满足。这比在书斋中空谈仁义,比在官场上勾心斗角,更让他感到自己活着,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城里的蒙学,今日也正式开课了。”沈炼又道,“收了五十七个孩子,坐得满满当当。那老博士讲得认真,孩子们也听得入神。”
刘怀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织机声,读书声。这就是他希望听到的声音,是这片土地在伤痛之后,努力愈合、挣扎向前的微弱而坚定的脉搏。
就在这时,一名沈炼手下的锦衣卫力士快步走来,对沈炼耳语几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