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鲜血,温热、粘稠,带着刺鼻的腥气,溅在陆沉舟的脸上,也泼洒在他瞬间空白的世界里。
他听不见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看不见四周跳跃肆虐的火光,眼中只有母亲缓缓倒下时,那最后凝望他的、充满了无尽眷恋与不甘的眼神,以及那迅速扩散、浸透了她素色衣衫的刺目猩红。
“娘——!!!”
那声悲号不似人声,更象濒死野兽的哀鸣,撕裂了喧嚣的夜空。
“夫人!”老管家陆忠目眦欲裂,舍了对手,疯了一般扑过来。那名砍杀李氏的赵家护院正欲抽刀再砍向呆立的陆沉舟,被陆忠从侧面狠狠一刀捅进了腰眼,惨叫着倒地。
陈望也是老泪纵横,但他尚存一丝理智,知道此刻片刻的停留便是万劫不复。他丢掉木棍,用尽全力抓住陆沉舟的骼膊,声音嘶哑地在他耳边吼道:“沉舟!走!快走!你娘用命换你活着!你想让她白死吗?!”
“娘……白死……”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陆沉舟混沌的脑海,带来一阵剧痛般的清醒。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泪交织,眼神从崩溃的绝望,骤然转为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母亲,那身下的血泊还在不断扩大。又看了一眼远处主院方向,那里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最为密集,父亲的身影早已被淹没。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瞬间焚毁了他所有的稚嫩与迷茫!
“啊——!”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嗥叫,手中的腰刀第一次不再是摆设,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所有的仇恨,猛地劈向旁边另一个冲过来的赵家护院!
那护院根本没把这半大孩子放在眼里,举刀便挡。却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刀竟被一股蛮横的力量震开,紧接着,冰冷的刀锋便划过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沉舟一身。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意和麻木。
“走!”陆忠见状,知道少爷已被逼入绝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一手拉起还在发狠的陆沉舟,另一手挥刀逼退靠近的敌人,与陈望一起,奋力撞开了西侧那扇不起眼的角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黑暗的巷子,暂时还没有敌人。但府内的喊杀声和火光已经惊动了四周,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这边!”陆忠对镇上的地形了如指掌,带着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发足狂奔。陆沉舟如同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手中紧紧握着那柄刚刚饮血的腰刀,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母亲倒下的画面和父亲决绝的眼神。
他们不敢走大路,也不敢停留,只能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向着镇外栖霞山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后,陆府方向的火光越来越亮,几乎映红了半边天,那里面,有他的一切,如今都已化为灰烬和血海。
不知跑了多久,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双腿如同灌了铅,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们终于穿出了最后一片民居,来到了镇外的荒野。栖霞山黑黢黢的轮廓就在前方,象一头沉默的巨兽。
然而,追兵并未放弃。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火把的光芒在身后不远处亮起,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杂,至少有十馀骑,正是钱不通带领的衙役和赵家护院中的精锐。
“分开走!”陆忠当机立断,猛地将陆沉舟推向陈望,“陈先生,带少爷进山!往深处走!我去引开他们!”
“忠叔!”陆沉舟急道。
“快走!”陆忠深深看了陆沉舟一眼,那眼神与陆文渊最后看他时如出一辙,“少爷,活下去!别忘了老爷夫人的仇!”
说完,他不等陆沉舟回应,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喊:“老爷!少爷!这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