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了。网还在,脸还在,人还在。那张脸贴在网外面,五官挤成一团,红眼睛盯着下面,盯得人后背发凉。难民们已经习惯了,有人抬头看一眼,低下头继续发呆。有人连看都不看了,闭着眼睛,靠在墙上,省力气。小孩也不哭了,没力气哭。
老头站在灶台边,锅还是空的。他拿着水壶,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杯放在灶台上。铁牛躺在石板上,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张三靠着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周文坐在树下,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名字,他快背下来了。
小铃铛拉着小花的手,蹲在石头下面。她饿得肚子咕噜叫,小花也饿得肚子咕噜叫。两人听着对方的肚子叫,忽然都笑了。小铃铛从兜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小花也从兜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有。两人看着对方,又笑了。
云落站在慕晨旁边,看着他的手。布条上全是血,干了,硬了,黑红色。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硬的,像壳。“换药吧。”慕晨说:“不用。”云落看着他。慕晨把手缩进袖子里。
云落没说话,走到墙边,把那把断剑拿起来。布条缠着,裂缝还在,剑柄上的纹路磨得看不清了。她握了握,太轻,不趁手,但她没放下。她走到空地上,举起来,劈了一下。剑身晃了晃,稳住了。她又劈了一下,又稳了一点。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她劈了一百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她把断剑放回去,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更少了,只剩一个巴掌深的坑,混着泥,漂着草叶子。她把布条解开,露出下面的肉,肿的,紫的,裂了好几道口子,烂肉翻着,白森森的。她拿水冲,冲掉血痂,冲掉烂肉,冲得手指发白。她咬着牙,把药粉撒上去,疼得浑身发抖。她把布条缠回去,站起来,走回去。
慕晨看着她的手。“还疼吗?”云落说:“不疼。”慕晨看着她,没说话。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昏。老头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青色的光丝。光丝还是那么亮,一张一缩,像在呼吸。“师父,这网还能撑几天?”光丝闪了闪,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难民中间。“你们,谁还能动?”没人说话。他又问了一遍。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我还能动。”老头看着他。“跟我去找吃的。”中年男人点点头,跟上去。
铁牛从石板上坐起来。“我也去。”老头看着他,胸口缠着布条,肋骨断了三根,脸白得像纸。“你歇着。”铁牛说:“歇着也疼。”老头没说话,铁牛站起来,拄着大刀,跟上去。张三也站起来,捂着胸口,跟上去。云落也站起来,跟上去。慕晨也站起来,跟上去。
老头看着他们,四个伤员,一个比一个伤得重,都站不稳,都跟上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往前走。五个人,走出废墟。
走了半天,前面有一片荒地。以前种着庄稼,现在什么都没了。地干裂了,裂缝有一指宽,黑黢黢的,像嘴。老头蹲下来,摸了摸土,干了,硬了,什么都种不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半天,前面有一个村子。房子塌了,墙倒了,屋顶没了,只剩下几根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村里没人,连狗都没有。老头走进去,东张西望,什么也没有。他推开一扇歪倒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碎瓦片,有烂木头,有破布条。他蹲下来,翻了翻,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走出去。
铁牛靠着一根柱子,喘着气。“师祖,有东西吗?”老头说:“没有。”铁牛没说话。张三蹲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发白。云落站在旁边,看着他。慕晨站在村子边上,看着天边那张脸,红眼睛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太阳偏西了。老头从村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包里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几个人,铁牛靠着柱子,张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