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雨过后,又到天晴。
约莫是太阳快落山的时辰,昏迷一整天的平宁总算悠悠醒来。
她躺在附近的医馆里,身边则守着她的侍女新荷。
在她坠崖后,护卫带着令牌赶去了最近的公衙,连夜将里头的捕快衙役们尽数召集进山来寻她。
平宁听着新荷同她讲他们如何艰难地寻她,只躺在榻上缄默不语。她依旧动弹不得,也无法去确认手臂上被包扎过的地方究竟是摔伤还是咬伤。
经历此番磨难,虽并未伤及根本,却也不便继续赶路,就连新荷都壮着胆子劝她在这里好生修养,等养得好些再动身。
“县主,时日是够的……”
新荷一面劝,一面仔细瞧着她的脸色。
县主此番回京,是得了公主的召令。圣人数月前于嵩山封禅,改元“万岁登封”,大赦天下。
因封禅一事,今年的寿宴自是隆重。平宁回京,是要赶去为圣人贺寿的。
新荷想说,即便不这么着急,养几天伤再启程,也不会误了圣人寿宴。
可她看着县主的脸色,又声色讷讷。
“你去问问哪个郎中愿意同我们一道去京城,多给些银钱,总有愿意的。”平宁淡淡吩咐。
新荷终究没能再劝出什么话来,只得领命去办。
日色西沉,余烬悄无声息地钻过窗柩,便如金缕落在平宁榻上,她微微侧头,出神地望着窗缝。
少年便也如这抹余晖般无声无息,宛若一抹青烟从门窗狭隙间钻了进来。
他在房中大摇大摆地走动,随意摆弄里头的物件,闹出的动静唤回平宁的神志,她看着少年把屋子里的东西弄得乱糟糟。
新荷出去找郎中了,屋内虽无人侍奉左右,可门外分明有护卫值守,却也能让他进出无阻。
“你若有中意的,便拿去罢。”榻上的平宁轻声开口。
“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少年脚步轻快,雀跃地行至她跟前,翻身上了榻同她说话,“昨夜山里进来了好多人,我听他们都在叫着‘县主县主’,想来定是在找你,便把你放在他们能找着的地方了。”
他盘坐的姿态、说话的口吻,皆与昨夜别无二致。
平宁将目光落定在他脸上,似是要更真切地记住这张脸,柔声道:“谢谢你。”
少年歪头盯着她,听她这么说,瘪了瘪嘴,面上看来不大高兴:“你要谢我,只是说声谢谢就够了么?”
此刻看来,他倒真似个天真稚气的少年郎,说话的口吻也如小孩子讨糖那样撒娇。便是那双绿色的眼睛,其实京中也时有同为异色眼瞳的外族行商。
平宁于是问他想要什么:“华服美饰、金樽玉露……凡是我有的,都可以给你,凡是我能找到的,都会帮你去找。”
她语气诚恳,情真意切,一副誓要报答这位“救命恩人”的模样。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她,却道:“那些我都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平宁问他。
少年侧身躺在她边上,目不转睛地看她,用指尖去触碰她的睫羽。
“我想要你。”少年支起脑袋,趴在她眼前,绿莹莹的眼睛看起来圆圆的。
平宁望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想起的也是趣事——小猫想咬人时,眼睛并非骇人的竖瞳模样,而是圆圆滚滚的可爱娇憨。
她略显无奈地叹气:“你还是想吃我?”
“我可没这么说过。”少年闻言便将自己的脑袋轻轻地靠在她的肩头,正好压住了她的伤处,那处断掉的骨头又在作痛,平宁的呼吸重了些,眼睛又闭上了。
她既不哭泣,也不叫喊,昨夜少年便发觉了这让他新奇的反应,他觉得很是有趣。
而且,平宁既没有咒骂他,也没有畏惧他。
哪怕她的护卫们就在门外,她只要叫一声就会冲进来赶跑这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