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对傅惟政的体质也实在太过了解,这脉相她不搭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她们找她这么久,此时不好好搭一搭,怎能显得恭敬认真。
正做样子的当口,床上雪青缎被里薄纸一样的人已然睁开了眼。
黑硬的长发披散着,疲惫的面孔陷在枕中,白得发透,倒更显出一根根青色的血脉,仿佛那些是他的裂缝,再不将他缝好,他就要碎得七零八落。
倒是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映着帷幔之外的灯烛,一会暗下去,一会又突然一亮,变幻不定。
那目光冷冰冰地落在她身上,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所幸他是个半瞎子,又比她少经一世,有什么好怕的。
“唔……”她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从脉象上看,郎君并无大碍,呕吐虽致不适,倒也能更快地清毒。”
画碧恨不得跳上去打她。
“你说得倒轻巧。郎君好一段日子没有呕过了,吃了你的药,却是酸水都呕出来了。郎君虚弱成这样……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姚月翻眼皮看她:“呕吐之后自然虚弱,但很快便能恢复。原本这药不会引出这样大的反应,想来是郎君先前随意用药,早就伤了脾胃,才至于如此……如今只消将后面的几服药减量,症状自然消解。”
她为了让他立即看到效果,拿捏住他,的确是多给了些药量,却根本不至于让人呕吐。他自己先前胡乱用药,难道也要怪她?
原本看他那副虚弱的样子还有些过意不去,但他的婢女这么凶,那点过意不去也烟消云散了。
“郎君,她狡辩!”画碧觉得说不过,干脆凑到床前,“依奴婢看,她要么是不尽心,要么就是根本不会治!”
“我不会,难道你会?”
“你!……那你之前偷跑出去,成什么规矩?”
“画蓝姐姐说不用我伺候郎君起居,再说我也留了字条。”
“你……”
“好了,”床上的人嗓音疲惫,“……出去吧。”
姚月干脆地应了声,即刻站起身。
“……不是你。”床上人嗓音愈沉。
画碧怔了片刻,被画蓝扯了扯袖子,原来那出去的话竟是对她们说的。
姚月听着她脚步磨磨蹭蹭,回头看去,觉得她背影讪讪的。
其实她倒是羡慕她们。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便静得叫人难受。
姚月猜到傅惟政心里不悦,却又懒得说好话哄他,干脆就这么耗着。等他开口,她一百个认错就是了。
来时的路上,红儿千叮万嘱,说万一情势不妙,就马上跪下来,抱着他的腿求饶。
“男人都吃软不吃硬,你哭得惨又生得好看,他会心软的。只要他不把你发卖了,不把你扔回给主母,别的你都忍忍。”
让她跪下来求傅惟政?
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前世是怎样教她的——
“别人一日需要你,便会一日谨慎待你。”
前世他说这话,是嫌她性子软,告诉她该在医馆的众人面前强硬些。今世她倒是先用到他身上。
早先她也有疑虑,他有这样的虎狼病症,怎么就肯信她这个毛丫头。后来便明白了,他必然是如前世一般,早就看过不少经验老道的郎中,却无一人能治这病,才权且让她一试。
这事一想通,她便愈加安下心来。不论是哪个郎中祛毒,必得先弄清楚那毒的特性、他用虎狼药前的脉象,以及对毒物的耐受、反应。尤其后两者,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世间虽广阔,能让他即刻看到希望的唯有她而已。他既已借由她看到了希望,那即便她不够殷勤、不够体贴,甚至显出些怠惰,他也得好好留着她。
于是,傅惟政无言,她也无言。
小小的寝居,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