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公司。
一家是中央百货公司。
典型的斯大林时代建筑遗存,深灰色的墙体,四四方方的轮廓,巍峨而冷峻,远远望去像一座被工业烟尘反复熏染过的巨型混凝土墓碑。
它完美体现了那个已逝时代的审美:追求坚固与永恒,代价是色彩的单调、线条的刻板以及整体氛围的沉重压抑。
走进内部,格局亦如旧时代所有国营商店一样,柜台高得像堡垒,售货员的脸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另一家是国家百货公司。
它更老一些,是十九世纪末修建的买卖大棚。
尽管历经岁月,至今仍保留着那个旧时代的骨架:上下两层,下层两排店铺中间是宽敞的通道,上层有几座精巧的小桥相连通;屋顶是巨大的玻璃与钢筋结构,阳光投射下来,让飞舞的尘埃看起来像金粉。
不管哪一家,不管你是混凝土墓碑还是玻璃大棚,里里外外都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
在这片沸腾的人海中,最醒目、最喧嚷、生命力最蓬勃的,是一群拥有东方面孔的身影。
他们在当时有个响亮且带着点江湖气的别称——倒爷。
他们通过那条横跨两国的铁路,把自己背上、肩上、手里提着的巨大编织袋里的轻工业产品——从花花绿绿的袜子到一次性打火机,从廉价的电子表到由不知道哪生产的运动服——统统换成了一叠叠的卢布。
然后,在登上回程的列车之前,他们又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轻松赚来的卢布,再次转化为实物商品。
这些商品要么是能在故乡卖出好价钱的“洋货”,要么至少是能证明自己“出过国、见过世面”的纪念品。
于是,采购现场演变成了一种极具观赏性的、混合着焦虑与豪迈的奇观。他们的购物方式毫无矜持可言,架势宛如一群发现了无主宝藏的劫掠者,又像是一夜暴富后急于散财的土豪。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包上!我要了!”蹩脚的基斯里夫语单词混合着激动的手势。
“这件大衣,所有尺码!每个尺码给我来三件!不,五件!”手指急切地敲打着柜台玻璃。
“最小的金戒指!16号的!对对对!有多少?先来十个!快点!”没有拆开的整沓钞票被直接拍在柜台上。
类似的喊声,以各种口音扭曲的基斯里夫语,或者干脆是依靠手势、眼神和货币进行的原始沟通方式,在各个柜台前此起彼伏。
这种挥金如土的购物狂欢,自然无法逃过某些敏锐的眼睛——尤其是那些在商场里来回巡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警察。
只要这群震旦倒爷聚集在某个柜台前,挥舞着成叠的卢布,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语调高声叫嚷,不出片刻,他们的身后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身影。
警察会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如同一名极有耐心的猎人,沉默地观察着眼前的肥羊。
倘若倒爷与售货员因价格或数量发生口角,或者他们采购的战利品堆积如山,严重堵塞了本已拥挤的通道,这时,警察便会行动。
他们通常不说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更不会掏出手铐。只是走上前,用那根黑色的短警棍,轻轻点了点正亢奋的倒爷的肩膀,然后朝着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值班室”小牌子的房间,努了努嘴。
做完这个动作,警察便转身离开,留下一个笔挺而威严的背影,传达着“跟我来”的指令。
最初,那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倒爷们大多会被这阵势唬住。他们会惴惴不安地跟着走进那间弥漫着烟味的狭窄房间,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飞快地反思自己是否触犯了什么“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的严重条款。
然而,在经历了那么两三次之后,他们便恍然大悟。
这间小破屋子,既非审讯室,也非候审室,它本质上就是个收费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