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到嘴边,看着那些人的眼睛——绝望的,愤怒的,但也异常平静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老丈……”他嗓子更哑了。
“别整那些没用的。”老头摆摆手,转头看向前方再次涌来的海蜥潮,咧开嘴,露出豁了好几颗牙的牙床,“俺们不懂阵法,就一条:这些玩意儿脖子下面那块白肉,是软的。捅那里,好使。”
说完,他举起鱼叉,嘶声吼了一句,不是官话,是登州土话,粗粝得像砂纸磨铁:
“登州的爷们儿!跟老子上——换一个够本!换两个赚了——!!!”
那群沉默的人,突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武器”,迎着黑色的潮水,冲了上去。
没有章法,没有配合。就是扑上去,抱住,用鱼叉捅,用柴刀砍,用牙咬。一个渔民被海蜥的前肢刺穿了肚子,他喷着血沫,却死死抱住那截肢体,对旁边愣住的同伴嘶吼:“砍!砍它!别管我——!”
柴刀落下,海蜥发出刺耳的嘶叫,幽蓝的血液喷溅出来。
更多百姓加入了。从废墟里,从礁石后,从海里漂着的破船板上。人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用命,硬生生在黑色的潮水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裴照虎目含泪。他举起陌刀,刀尖指向前方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黑暗:
“全军听令——!”
“为兄弟们报仇——!!!”
“杀——!!!”
残存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跟着那群百姓,撞进了黑色的潮水。
刀砍在甲壳上,骨头断在利齿下,血泼在沙地上,又被新的血覆盖。滩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磨盘,把生命和血肉,一寸寸碾成泥。
裴照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手臂早就麻木了,全凭本能挥刀。陌刀卷了刃,他就捡起地上的断枪,枪杆断了,他用拳头,用头撞。一只海蜥咬住他的肩甲,酸液腐蚀金属发出的滋滋声就在耳边,他反手把断枪捅进它眼窝,狠狠一搅。
幽蓝的液体喷了他一脸,冰冷,腥臭。
他踉跄后退,背靠着一辆被掀翻的炮车残骸喘气。视线有点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副将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过来,脸上又多了一道伤口,但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将……将军……”副将嘴唇哆嗦着,把东西塞过来,“西边……西边刚送来的……湿透了……但字……字还能看清……”
裴照接过。油布冰凉,湿漉漉的,带着海水的咸腥。他颤抖着手,一层层剥开。
最里面是一张纸,纸被海水浸得半透明,墨迹洇开,很多字已经糊了。但抬头和落款还勉强能辨认。
抬头是:“裴将军暨东海抗灾义士钧鉴”。
落款是:“林昭 顿首”。
裴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看那些模糊的字迹。有些句子完全花了,有些只剩下半边偏旁。但他连猜带蒙,加上对那些字里行间口气的熟悉,渐渐拼凑出意思。
“……星源洗涤……秩序之光……万民铸钱……聚念成势……”
“……无铜铁,可用沙土、断刃、异矿粉……心念唯一:锁海,定地,屠凶……”
“……午时三刻,心念同频……或可……可……”
后面几个关键的字,完全糊掉了。
裴照抬起头,看向天空。日头已经快到中天了。
午时三刻。
他猛地抓住副将:“现在什么时辰?!”
“大、大概……离午时还有两刻……”
两刻钟。三十分钟。
裴照脑子飞快地转,快得几乎能听见齿轮摩擦的嘎吱声。铸钱?现在?在这血肉横飞的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