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砰砰砰以头叩地,泣不成声:“老臣辅佐陛下二十余载,兢兢业业,唯恐有负圣恩!江南案,老臣力主严查,得罪了世家大族!整顿边备,老臣夙兴夜寐,又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如今北境战事不利,有人便想将这滔天罪责,推于老臣一身,以此掩盖其失职之过,甚至……行那不可告人之谋!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这一番哭诉,情真意切,将矛头直指萧凛和边将“拥兵自重”、“构陷忠良”、“意图不轨”。许多沈砚舟的门生故旧、或是利益相关的官员,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出列附和,指责檄文荒诞不经,要求严惩造谣者,并怀疑北境军心不稳,恐有更大变故。
但也有不少官员,看着那拓印上清晰得可怕的印章细节,以及那一角明显是原件的羊皮纸,心中疑窦丛生,沉默不语。尤其是那些原本就与沈砚舟政见不合、或是在江南案等事件中受过打压的官员,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皇帝萧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当然看到了那些“证据”。作为皇帝,他见过无数真伪难辨的东西,但眼前这些……太具体,太详实了。印章可以伪造,但那种印泥的色泽、磨损的细节,还有羊皮纸的质地和切割痕迹……伪造到这种程度,需要多大的成本和多么了解沈砚舟?如果是萧凛和裴照伪造,他们有必要弄出这么一份几乎能乱真的东西吗?他们不知道一旦被揭穿,就是万劫不复?
更重要的是,这份檄文和证据,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点,直接出现在朝堂上,出现在他面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境的萧凛,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斗争,他要撕破脸,用这种最激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将沈砚舟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这也意味着,萧凛手里,很可能掌握了更确凿的东西,或者……他已经有了某种倚仗,不再畏惧沈砚舟的反扑。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支持沈砚舟的,要求立刻下旨申饬萧凛、裴照,剥夺其兵权,押解回京受审。质疑沈砚舟的,则要求成立三司,彻底调查檄文所列诸项罪名,尤其是与北狄盟约的真伪。
皇帝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北境战火未熄,京城又起惊雷。一边是跟随自己多年、看似无可挑剔的宰辅重臣,另一边是手握重兵、刚刚送来“惊天罪证”的儿子和边将。信谁?怎么信?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都给朕住口!”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舟压抑的啜泣声。
皇帝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依旧跪地不起的沈砚舟身上,缓缓道:“此事干系重大,仅凭此匿名投递之物,难以定论。沈卿暂且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一应相务,暂由中书侍郎代理。”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沈砚舟身体微微一震,叩首道:“老臣……领旨。谢陛下暂留老臣体面。清者自清,老臣相信陛下圣心烛照,必能还老臣清白。”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保持着风度。
皇帝又看向其他大臣,语气森然:“檄文一事,严禁再议!若有私下传播、妄加揣测者,以扰乱朝纲论处!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而起,转入后殿。背影竟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仓促和疲惫。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各怀鬼胎,沉默着鱼贯退出紫宸殿。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但每个人都觉得,有一股更沉重、更寒冷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下来。
沈砚舟在两名太监的“陪同”下,缓缓走下台阶。他的腰背依旧挺直,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素来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只有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冷、极沉的光芒,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开始。
回到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相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