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
萧凛劈手夺过军报,展开。林昭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些潦草却字字惊心的文字上:
“……左贤王得虎符,诈称奉调,诱开烽燧……戌时,狄骑五万突至关下,内应举火……血战一夜,关破……裴将军率亲卫断后,坠鹰嘴崖,生死未卜……残部退守第二道隘口,粮草仅支三日……北狄前锋,距北境重镇平城,不足百里……”
纸上的墨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不知道是汗,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寒风卷着沙土,呼啸着穿过营地,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像送葬的幡。
萧凛捏着军报的手指,骨节发白,微微颤抖。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没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镇定。他环视一圈渐渐围拢过来、面带惊恐或愤怒的将领和士兵,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擂鼓,聚将。”
他看向林昭,眼神复杂,有决绝,有歉意,也有一种托付的重量:“先生,京城这边,交给你了。证据链,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钉死。我……”
“殿下要请战?”林昭打断他,用的是陈述句。
“我必须去。”萧凛声音低沉,“裴照生死不明,北境防线一溃千里。我是皇子,此刻不去,军心彻底就散了。而且,”他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只有我亲自去,拿到北境军队的实权,我们手里的证据,才有力量。否则,一纸文书,抵不过沈砚舟在朝堂上的巧舌如簧,更抵不过边关的烽火狼烟。”
林昭沉默。她知道萧凛是对的。战场和朝堂,从来都是一体两面。边关的败绩,会让朝堂上主张“攘外必先安内”、甚至主张议和妥协的声音变大。而沈砚舟,一定会利用这一点,把水搅得更浑。只有萧凛亲临前线,稳住阵脚,甚至打出胜仗,他们手里的刀,才能真正砍下去。
“粮草呢?”她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户部是沈砚舟的人,他们会痛快给你粮草军械?”
“父皇还在,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克扣。”萧凛冷笑,“至于暗地里的手脚……先生,这就需要你在京城,替我盯着了。还有,沈砚舟……我走之后,他必定全力反扑,你……”
“殿下放心。”林昭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京城这场仗,我不会输。您在前线,也请务必……活着回来。”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
萧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已经聚集起来的将领们,那个沾着泥污的信使,还有那面在风中狂舞的、代表噩耗的旗帜。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那片匆忙、混乱、却又开始迸发出某种铁血气息的人群中。鼓声“咚咚”地撞在胸口,震得人发麻。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躁动、金属的摩擦、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怒吼。
她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北境的烽火,终于还是烧过来了。而她,必须在这座看似平静、实则即将沸腾的京城里,抓住那条最毒的蛇的七寸。
她转身,走回帐篷。桌上,油灯早已冷透,那几张写满线索的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
她坐下,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纸,提起笔。
这一次,笔尖稳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