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着他已经坐下,点了酒菜,这才拍拍手上的饼子屑,整了整衣冠,朝着酒馆走去。
掀开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暖烘烘的浊气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昏暗,摆了四五张油渍斑斑的方桌,已经坐了两三桌人,多是些短打扮的劳力或小贩,大声谈笑着。周书吏独自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小桌旁,面前一碟盐水煮豆,一壶酒,正对着小酒杯发呆。
林昭装作迟疑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像是鼓足勇气般,走到周书吏旁边的空位,拱手作揖,用刻意练过的、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官话道:“这位老丈请了,店里人多,不知可否拼个桌?”
周书吏抬起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看了她一眼,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林昭道了谢,在他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在一旁,叫跑堂也来了一壶最便宜的“烧春”,一碟同样的煮豆。她斟了一小杯,却不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眼神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轻轻叹了口气。
周书吏自顾自又喝了一杯,夹起两颗豆子,慢慢嚼着。
沉默了一会儿,林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搭话,低声喃喃:“这湖州府……倒是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周书吏又瞥她一眼:“后生是外乡人?”
“小生林寒,郴州人士。”林昭忙放下杯子,又拱了拱手,“游学至此,本想拜访一位旧友,谁知他早已搬离,不知所踪。盘缠将尽,唉……”她适时地露出窘迫的神色。
“读书人?”周书吏的语气缓和了些,大概是同病相怜?他这身吏员服,在官场上是最末流,比平民好些,但终究不是正经出身。
“读过几年书,侥幸中了秀才,只是乡试屡试不第。”林瑟苦笑,“让老丈见笑了。如今……只好帮人抄抄书,换些银钱,继续赶路,或者,寻个馆坐坐也罢。”
“坐馆?”周书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给自己又满上一杯,“这世道,坐馆也不易啊。看你这年纪,还是早些寻个实在营生吧。”
“老丈说的是。”林昭顺着他的话,也抿了一口酒。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她忍着没咳嗽,脸却有点发热,“只是小生除了读几本死书,也无他长。这几日闲逛,倒是对湖州风物有些兴趣,尤其见那府衙粮库,建筑颇为规整宏大,想着若能写进风物志里,也算不虚此行。”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老丈可知,那粮库是何年所建?规制如何?小生想寻些史料,却不知从何问起。”
周书吏一听“粮库”二字,拿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又垂了下去:“粮库啊……有些年头了。前朝就有了,本朝翻修过几次。”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哦?”林昭露出感兴趣的样子,“小生对营造之学也略有涉猎,观那外墙高大厚实,仓廒排列似乎颇有章法,不知内部结构可有特别之处?比如,通风、防潮、防火是如何设计的?”她问的都是些技术性的、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
周书吏听她问得具体,倒是抬眼看她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落魄书生还有点见识,不是完全胡诌。“内部啊……”他拖长了声音,又灌了口酒,脸颊开始泛红,“里头门道多了。你以为那些粮食堆进去就完了?潮了、霉了、被耗子啃了,都是事儿。早年间,是有些巧妙处的,夹层、通风道……现在?哼。”
他哼了一声,没往下说,但语气里的那点不满和讥诮,像水底的泡泡,冒了一下。
林昭心念微动,却不再追问结构,转而叹道:“如此庞大的仓储,管理起来想必极其繁杂。账目、盘点、新旧更替……想想都令人头痛。也难怪需要老丈这般经验丰富的吏员操持。”
这话似乎挠到了周书吏的某种痒处,又或者是酒精开始真正发挥作用。他脸色更红了些,话也多了起来:“操持?呵……我们这些下面跑腿的,算个屁的操持。不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