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船。”老鬼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沙哑。
林昭掀开羊皮袄,爬出车厢。眼前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小码头,停着几艘乌篷船,岸边堆着些杂物。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青色。快天亮了。
老鬼已经下了车,正和一个蹲在船头、裹着蓑衣抽旱烟的船夫低声说着什么,递过去一小块碎银。船夫点点头,站起身,开始解缆绳。
“上船。”老鬼回头对林昭示意。
林昭跟着他上了那艘最小的乌篷船。船舱低矮狭窄,只能容两三人蜷坐,里面有一股鱼腥味和霉味。船夫在外头撑篙,船身轻轻一晃,离开了岸边。
老鬼坐在林昭对面,借着舱口透进的微光,默默打量着林昭。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却让林昭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不适。
“九皇子府,”林昭忍不住,终于低声开口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鬼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一个时辰前,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持驾帖,协同金吾卫,以查抄王玦可能藏匿于九皇子府的罪证为由,突然包围了府邸,要求入内搜查。”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三司会审的人?还有金吾卫!沈砚舟果然动作快!而且是打着合法的旗号!
“殿下呢?”
“殿下以风寒未愈、恐惊圣驾为由,起初阻拦。后来宫里来了位公公传口谕,说是陛下体恤,但王玦案关系重大,让殿下‘配合查验’。”老鬼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他们进了府,重点搜查了殿下书房、账房,以及…您之前居住的厢房附近。动静很大,但似乎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石统领按殿下事先吩咐,制造了些小混乱,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我才得以找到机会发出信号,让您先走。”
“殿下可有危险?”林昭急切地问。
“暂时无碍。搜查无果,他们无法久留。但经此一事,殿下府邸已被视为可疑,日后监视必然更严。”老鬼看了她一眼,“你‘病重’的院落,他们只是粗略查看,未深究。你原先计划的那把火,恐怕暂时不能放了。太过刻意,反而惹疑。”
林昭明白他的意思。沈砚舟这一手“合法搜查”,既敲打了萧凛,又差点堵死了她的退路。原先“死遁”的计划风险大增。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
“先出京。”老鬼道,“水路到通州,再换陆路。你身上有新的身份,只要不遇到特别针对的盘查,应可蒙混过去。之后,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林昭望着舱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河水被船桨划开,留下长长的、逐渐消散的涟漪。京城在她身后渐渐远去,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在晨曦中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囚笼。
她扳倒了王家的一角,掀开了沈砚舟面具的一缝,却也让自己成了丧家之犬,仓皇逃离。
“往南走吧。”她轻声道,目光投向南方朦胧的天际线,“听说江南……此时正是烟雨朦胧的时节。”
老鬼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粗面饼子,递了一个给林昭,然后自己靠在船舱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就睡着了。
林昭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糙干硬,难以下咽。她慢慢咀嚼着,就着舱外带着水腥气的晨风,一点点咽下去。
乌篷船在宽阔的河面上,向着下游,向着逐渐明亮起来的东方,无声地滑去。京城那令人窒息的权谋泥潭、刀光剑影,似乎暂时被抛在了身后。
但林昭知道,沈砚舟不会轻易放过。萧凛在京城,依然危机四伏。而她自己,前路茫茫,何处才是真正的安身之所?
她握紧了怀中的曼陀罗令牌,又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天,终于彻底亮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河面上,金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京城,是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