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守在院外的盐运司小吏。
“去请王判官过来一趟。”
王珣来得很快,脸上依旧带着笑:“林巡检,账目看得如何?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林昭坐在书案后,指了指地上那三箱账册:“王判官,这账……做得不错。”
王珣笑容更深:“巡检过奖,都是分内之事。”
“不过,”林昭话锋一转,拿起被她做了记号的一本,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这里,天佑二十五年四月,淮北盐场报产量三千引,但同期淮北盐引发放记录里,对应商人的提货总量,按引折算,只有两千九百七十引。差的这三十引,作何解释?”
王珣脸色不变,从容答道:“回巡检,盐从盐场运出,路途颠簸,风吹日晒,难免有些损耗。三十引,正在历年损耗常例之内,账房当时应是直接计入‘途损’项下了,可能未在此页详注。待下官去查查分项细账。”
理由无懈可击。
林昭点点头,又翻到另一处:“还有这里,去年江南西路盐税银,分三次解送,账面总数与户部回执对得上,但每次解送的时间,与当时漕运的繁忙程度似乎有些出入,押运成本也偏高。王判官可知详情?”
王珣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状:“这个……时间安排多是户部和漕司协调,成本则与当时雇用的镖局、车马行市价有关。巡检若觉得不妥,下官可调取当时的具体合约和市价记录。”
回答依旧圆滑。
林昭合上账本,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王判官不愧是盐政老手,事事清楚,账账明白。本官初来乍到,倒是多虑了。”
王珣躬身:“巡检严谨尽责,乃是我等效仿的楷模。”
“楷模谈不上。”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只是陛下和监国殿下对江南盐税寄予厚望,如今北方边事吃紧,处处要钱粮。这盐政,可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王判官,你说是不是?”
王珣在她背后,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巡检所言极是。下官等必当尽心竭力,确保盐税足额,不误国事。”
“那就好。”林昭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明日,我想去城外的‘永丰’盐场看看,顺便见见几位盐商代表,了解了解行情。王判官安排一下?”
王珣立刻道:“下官遵命。只是……永丰盐场路远,巡检肩伤未愈,是否……”
“无妨,坐车去。”林昭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王珣不再多言:“是。下官这就去准备。”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昭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小院外。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问话,和突然提出要去盐场,就像往看似平静的池塘里丢了几颗石子。涟漪已经荡开,底下藏着的东西,很快就要被惊动了。
她走回书案,从袖中取出那支苏晚晴给的玉簪,在指尖轻轻转着。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窗外,不知哪家酒楼开始挂灯笼了,红色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一点点亮起来,连成一片虚浮的热闹。空气里飘来油炸点心的甜香,还有谁家孩子在哭。
在这片盛世浮华的烟火气下面,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摆开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