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知,沈砚舟的“小动作”,他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帝王之术在于平衡。沈砚舟有能力,能替他稳住朝局,打理钱粮,虽然手脚不那么干净,但只要不过分,他可以容忍。
但这次,似乎有些过火了。粮仓大火,民怨沸腾,边军告急……这些事连在一起,已经超出了“小事”的范畴,触及了统治的底线。尤其是裴照的密折和边军不稳的传闻,让他感到了真正的威胁。边军是国之长城,长城不稳,江山何以稳固?
沈砚舟今日觐见时,依旧是一副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模样,主动请罪,自陈失察,并提出严惩地方官员、安抚灾民、调拨钱粮的一整套方案,看起来无可指摘。但皇帝看着他那双深沉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这个他依赖了十几年的宰相,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完全可控的“能臣”了。他的根系,比他想象的扎得更深,蔓延得更广。
平衡,开始动摇了。
皇帝沉吟良久,终于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处理湖州事宜的奏章上,写下了意味深长的批语:“着该抚、按并钦差郑某,实心查办,务得确情,毋得徇隐。倘有巨奸大猾,毋论官职,严参重处。边军粮饷,着户部速议具奏。”
笔锋凌厉,透着一丝难得的杀气。他没有点名,但“毋论官职”、“巨奸大猾”这几个字,足以让很多人心惊肉跳。
圣旨传出宫门,骑着快马,向着江南,向着各个相关的衙署飞驰而去。
风暴,已然在最高处酝酿。
而在江南,湖州府外那个隐蔽的山谷里。
林昭就着洞外漏进来的天光,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用炭笔在最后一张桑皮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将这段时间所见、所闻、所获的证据,条分缕析,汇总成一份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的 《江南粮政弊案综述及边军粮饷危机根源析》 。没有过多情绪的渲染,只有冰冷的事实和清晰的推论。
写完后,她轻轻吹干墨迹,仔细卷好,用油布包好,交给留守的韩猛手下:“这份东西,和之前的一起,找机会送出去。给该看的人看。”
然后,她走到洞口,望着谷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北边,裴照将军应该已经行动了吧?京城,萧凛此刻又在如何运筹?而湖州城里,郑钦差和刘老爷,在接到皇帝的旨意后,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铁箭头,又碰了碰发髻上那支温润依旧的玉簪。
路还很长,刀已出鞘。接下来,就看这血色黎明之后,谁能真正执掌乾坤,劈开这厚重如铁的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