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股更深的寒意,比刚才的绝望还要刺骨,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这不是救他。这是……流放。是让他闭嘴,消失,把所有秘密都烂在肚子里,烂在那个“静养”的庄子里。所谓的“将来”,根本就是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王家,是要彻底舍弃他这颗棋子了。甚至……可能等他到了庄子上,“静养”就会变成“暴病而亡”!
“周管事……”张启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下官……下官对主家忠心耿耿,从未有二心啊!那些事……那些事下官都可以扛下来!只求主家……”
“张大人,”周管事打断他,笑容终于淡了些,眼底那层冰壳露了出来,“主家念旧,才给了这条路。您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有些风雨太大,不是人力能挡的。独善其身,保全家族香火,有时候……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地契您收好。三日内,庄子上的管事会来接您。至于少爷……”他瞥了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张承业,“年轻人吃点苦头,长长记性,未必是坏事。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张启明,径直走出花厅,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承业呆呆地看着父亲,又看看桌上那张轻薄却重若千斤的地契,脑子里一团浆糊:“爹……这……这是……”
张启明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地契。上好的桑皮纸,触手光滑,墨迹清晰。他看着看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嗽。
“哈哈哈……好一个念旧!好一条生路!咳咳……王守仁!王守仁!我张启明替你王家当牛做马十几年,你就是这么对我?!这么对我?!”
他猛地将地契撕得粉碎,纸屑如同苍白的雪片,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爹!”张承业吓得后退一步。
张启明却不再看他。他踉跄着走出花厅,走回书房。背影佝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关上门,闩死。
书房里,炭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温。铜镜里,那个形销骨立的人影又出现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次,张启明没有再看镜中的自己。他走到书架旁,从最顶层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长条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
他颤抖着手,将卷轴在书案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是他刚入仕时,用第一个月的俸禄买的。画上老翁披着蓑衣,在漫天风雪中独坐孤舟,执竿垂钓,江面空阔,天地苍茫。
他曾经很喜欢这幅画,觉得那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如今再看,只觉满纸荒唐,无尽悲凉。
他伸出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上老翁的蓑衣,拂过那根细若游丝的钓线。然后,他慢慢解下腰间束袍的丝绦。
丝绦是暗红色的,在昏暗中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他搬来凳子,站上去,将丝绦绕过房梁,打了一个死结。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站上凳子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天光依旧惨白,一只孤雁恰好飞过,发出凄厉的哀鸣,划过死寂的天空。
值吗?
他闭上眼,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同一时刻,九皇子府书房。
林昭正在比对两份东西。一份是昨夜拓印回来的、张启明密信中那个神秘标记的清晰拓样;另一份,是她凭着记忆,在纸上尽力还原的、当初在京兆尹府“青州”漕运文书上看到的那个墨点。
萤石灯下,两个标记被放大对比。
萧凛坐在对面,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上药包扎,脸色沉静,目光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