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和离罢,我不能拖累你。”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她流泪,她说:“我会治好你的。”从那日起,她便开始研习医书、日夜苦读,遍访名医,也算是家学渊源,她当真是天赋异禀,倚寒的进步是神速的,连父亲都在赞叹。这样优秀的姑娘竟是明珠蒙尘。
他不忍看妻子这般劳累,那么多个日夜,他每每痛醒后倚寒不是趴在案牍上累的睡着,便是瞬间惊醒,着急的询问他是不是腿疼。他想过自戕,他不能再拖累下去了。
但是他没死成,被表兄救回来了,他永远忘不了倚寒的神情,而后,她整整一个月没有理会他。
他千求万求最后倚寒才原谅了他,在自己怀中哭得差点背过气。是他对不起她,当初是不是不该带她回来。自那日后,他也积极了起来,与妻子一同查阅医书,妻子若累了,自己便为她捏捏肩膀、按揉脑袋。
有一日倚寒猛地合上书,亮晶晶地趴了过来语出惊人说要生个孩子。他手一哆嗦,当即否定,对上倚寒困惑的目光他忍着难受说:“我们没有空照看孩子。”
好在倚寒仔细思索了半响还是应了。
其实他很渴望孩子,但是他不能要,如若她没有孩子他死后便能毫无顾忌改嫁,有个孩子也是拖累。
但是他不敢这么说,他知道她肯定又要说“你死了我也替你守着”这种傻话。他很珍惜现在的时光。
转机是在三年后迎来的,某一日突然来了一队衣着繁华的贵人,见了他便激动不已,说他是临安城宁国公府走失的公子。说他的家人想认他,当年的走失是意外,这么多年他的家人都没有放弃寻找他。
而他的父亲也告诉了他实情。
真相比想象中的好接受,毕竞他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何况这认亲说不定是个好事。
宁国公府家大业大,倚寒可以随自己一同去,日子肯定也比以前过的好,最重要的是宁国公府肯定不会对他的病坐视不管,倚寒肯定能轻松一些。他便干脆的答应了。
那晚,倚寒与他说了许多话,大多都是憧憬,但他能瞧得出妻子眼底的迟疑和踌躇。
随着年岁渐长,他也明白倚寒心里对家人的牵挂,虽然她从来不说,但崔衡之总是瞧见她对着一本冯老太爷编撰的医书发呆。来到临安后,他的病情恶化了。
国公府的一切都很好,母亲好、父亲也好,长兄也好、祖母也很和蔼,与他想象的大差不差。
倚寒在国公府…应当也是开心的吧。
他若走后,国公府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应当也会好好待她,若她不愿待着,他便留一放妻书,待他百年后自行离去,也不必守着这空旷的屋子,蹉跎岁月。记忆倏然停滞,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形沉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隔绝了,他心里有个意识,他真的要死了。
明明方才倚寒还笑着说叫他等自己回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等不到了,过了今日他们便要阴阳两隔,望卿顺遂、往后余生…想想还是算了,就让他自私的不祝她得遇良人,祝她锦绣前程罢。崔衡之心如刀绞,生命的最后一刻,喉头似乎喷出了一口血,哑穴的穴道竟叫他冲开,屋内顿时响起一道嘶哑艰难的声音:“冯承礼,你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随后声音陡然消散,帘帐内没了生息。
冯承礼一哆嗦,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茶盏,站起了身,他冷下心肠,走到床畔,撩起帘帐,却见崔衡之死不瞑目、口唇喷血,散落在了胸前与脸颊。冯承礼身躯一软,竞生冷汗。
他伸出指尖探到他的脖子一侧,脉搏已停,再无声息。过了今日,他的好侄女便再没心思去想旁的了。冯承礼敛尽心思,伸手覆于崔衡之眉眼,轻轻下拂,助他闭上了眼,再用锦帕擦尽量血迹。
他行医三十年,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