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此刻充满了讽刺和怨恨,狰狞地喊道:“滚开!丑东西!别看着朕!” 竟用他那尚能微微动弹的右脚,奋力将薛氏的头颅踢得滚出了殿门。
再过片刻,狂怒退去,无边的空虚和“思念”再次攫住了他。他喃喃道:“爱妃……朕想听你弹琵琶了……你的琵琶弹得最好……” 他转向瑟瑟发抖的内侍,下令道:“去……把薛妃……给朕……拼起来……用她的骨头……给朕做一把琵琶!朕要听!”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魂飞魄散,但无人敢抗旨。不久,一把用薛氏腿骨为主要材料制成的、触目惊心的“骨琵琶”被呈了上来。
高洋的目光投向了他最信任的佞臣、善于音律的和士开,脸上露出一种天真而残忍的期待:“士开,你来弹。给朕弹一曲……就弹《凤求凰》,薛妃生前最爱这首。”
和士开看着那泛着惨白光泽、还隐约带着血腥气的骸骨琵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握住琵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要握持不住。但在高洋那直勾勾的、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他知道,此刻若有丝毫犹豫或抗拒,自己的下场绝不会比薛氏好多少。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和心中的恐惧,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吸一口气,拨动了那用肠衣绷成的琴弦。
《凤求凰》本是缠绵悱恻的曲调,但从这骨琵琶上流出,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颤音和难以言喻的阴森,几个音符明显错了调。好在高洋此时神志已经极度恍惚,沉浸在扭曲的“怀念”中,并未察觉。他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御榻上轻轻敲击,仿佛陶醉其中。
曲终,高洋忽然伸出他那枯枝般的右手,紧紧抓住了和士开冰凉出汗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目光也似乎恢复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情,看着和士开英俊却惨白的脸,声音沙哑而缓慢:“士开啊……朕恐怕……就要走了。朕走了之后……你……你该怎么办啊?”
和士开心中猛地一紧!他早知道高洋纵情酒色、服食丹药又身中剧毒,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但亲耳听到皇帝用这种交代后事的口吻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冲击——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几乎是瞬间就掩饰住了内心的震惊与对未来的盘算,脸上迅速堆砌起无比的悲痛与忠诚,眼眶立刻泛红,声音哽咽:“陛下!您千万别这么说!陛下不过是圣体稍有违和,静养些时日,定能康复如初!等陛下大好了,臣还要陪您去太行山顶赏雪,在华液池畔饮酒赋诗,看尽天下美景……陛下!” 说着说着,他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情真意切,仿佛天真的要塌下来一般。
高洋并没有觉得他呱噪,反而被这“真挚”的眼泪所打动,感到一丝慰藉。他用右手轻轻抚摸着和士开光滑的侧脸,如同抚摸一件珍宝,叹息道:“士开……朕这辈子,能得你这样一个知己……无憾矣……”
和士开哭得更凶,伏地道:“陛下若有不测,臣……臣愿追随陛下,直至九幽黄泉,永不分离!”
高洋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诡异而脆弱:“士开放心……朕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朕还要等……等斛律光从高句丽传来的捷报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开始打架,“朕……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去吧……”
和士开这才泣涕涟涟地,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了那充满药味、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寝宫。
当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和士开脸上那悲戚欲绝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焦虑、精明和寻找出路的迫切。他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残留的眼泪,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皇宫,直奔他的“义父”、同样深得高洋“信任”的侍中祖珽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