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呜咽着掠过清河崔氏坞堡高耸的城墙。箭楼上,几个守夜的家丁裹紧单薄的棉衣,围着一盏摇曳的油灯取暖。
年长的李家丁往地上啐了一口,不屑道:\"小兔崽子瞎操什么心?咱们崔家是什么门第?老太爷可是先帝钦封的司徒!那些个泥腿子敢动崔家一根汗毛,朝廷的大军转眼就能把他们碾成齑粉!
坞堡内顿时乱作一团。崔孝芬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赤着脚就冲出寝室,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怎么回事?谁敢来崔家撒野?
管家崔福踉踉跄跄地奔来,额头上鲜血直流:\"老爷!是葛荣的乱军!话未说完,一支流箭\"噗\"地射穿了他的后心。
崔烈被惊醒时,正梦见自己在洛阳的朝堂上意气风发。待看清院中火光冲天,这位曾经的三公重臣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敢\"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葛荣的乱军已经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们手持简陋的农具、抢来的刀剑,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火光中,葛荣那魁梧的身影格外醒目,他手中的九环大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
躲在回廊阴影处的崔烈闻言浑身剧震,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推开儿子:\"昂儿,快去地窖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崔昂还想争辩,却被老管家一把拽住。当他被强行推入地窖的瞬间,透过渐渐合上的暗门缝隙,他看见父亲整了整衣冠,昂首走向庭院。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穿透了地窖厚重的木板
地窖中的崔昂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黑暗中,他听见葛荣的狂笑,听见女眷们的哭喊,听见藏书阁的竹简被投入火中的噼啪声。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此刻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秋风裹挟着血腥味席卷博陵崔氏的坞堡,崔逵站在三丈高的堡墙上,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死死攥着城墙垛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难以置信地望着堡外黑压压的流民大军。
堡下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羯人石道明赤膊上阵,古铜色的身躯布满狰狞的伤疤,在火把映照下泛着骇人的光泽。他挥舞着两柄开山板斧,箭矢射入肌肉的闷响接连不断,却丝毫不能阻挡他的冲锋。
崔逵浑身发抖,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冬天。当时为了镇压闹事的流民,他下令把人都推进了废矿坑记忆被一声巨响打断,包铁的大门在石道明的斧下轰然倒塌。
杀戮持续到东方泛白。石道明提着滴血的板斧走进祠堂时,葛荣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崔家祖传的紫檀太师椅上。这位流民首领用靴尖拨弄着崔烈血肉模糊的头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祠堂里历代崔氏先祖的画像。
葛荣抚掌大笑,金丝楠木的供桌被他拍得砰砰作响。下一幅崔氏先祖的画像擦了擦靴子:\"传令!今日犒赏三军,让弟兄们好好快活快活!
石道明将崔逵的头颅扔在地上,那颗头颅滚了几圈停在香案前,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祖宗牌位。忽然,地底传来细微的响动。笑着举起板斧:\"差点忘了,地窖里还藏着几只老鼠\"
三十里外的清河崔氏地窖里,崔昂蜷缩在酒缸后面。头顶的木板缝隙间不断渗下血珠,滴在他苍白的脸上。女人的惨叫声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是流寇们粗野的笑声和瓷器碎裂的脆响。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鲜血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腥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被逼着喝下的鹿血。
堡外突然响起号角声,流寇们骂骂咧咧地集结。崔昂听着马蹄声渐远,却仍不敢动弹。
邺城,崔季舒正在官署处理公文,突然心口一阵剧痛,笔掉在了地上。
崔季舒茫然地望向北方,不知为何,两行清泪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