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干陵战场。
春风裹挟着沙尘在旷野上肆虐,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掠过元深的战靴。这位大魏宗室亲王紧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身着的锦缎战袍在阳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腰间玉带上的蟠龙纹饰栩栩如生,却与四周肃杀的战场显得格格不入。
元深眉头微蹙,不自觉地用马鞭轻敲掌心。他能感觉到身后三万洛阳中军投来的期待目光,这些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人数占优,何惧之有?然提高声调,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传令列阵迎敌!
卢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是抱拳领命:\"末将遵命。时,他清楚地听见几个中军校尉在小声嘀咕:\"这些六镇兵可都是边关杀出来的狠角色听说他们生啖人肉\"
战鼓声撕裂了凝重的空气。两军对垒的旷野上,尘土在铁蹄下震颤。元深端坐中军,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对面阵中缓缓走出一员大将,黑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长槊的锋刃折射出刺目的寒芒。即使隔着数百步,元深也能感受到独孤信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元深感觉座下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将士们脸色发白,持矛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禁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稀稀拉拉的箭雨射向敌阵,大多无力地钉在叛军的盾牌上。笑一声,高举长槊:\"儿郎们,让这些膏粱子弟见识见识什么叫打仗!
五千铁骑如黑色洪流般倾泻而来。大地在铁蹄下呻吟,元深感觉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洛阳中军的阵型像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裂。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校尉被长槊贯穿胸膛,鲜血喷溅在军旗上;又见自己的亲卫队长被一刀劈开面门,脑浆混着鲜血溅在他的锦袍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元深面如土色,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仓皇逃离。他最后回头望去,只见战场上尸横遍野,洛阳中军的旗帜倒伏在血泊中,被无数铁蹄践踏得面目全非。远处,独孤信正高举染血的长槊,在夕阳下宛如一尊杀神。
春风依旧卷着草叶飞舞,却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元深突然意识到,自己腰间的玉带不知何时已经断裂,那价值连城的蟠龙玉佩,正孤零零地躺在血泥之中,被无数军靴踩进尘埃里。
三日后,博陵地界。
残阳如血,将废弃农舍的土墙染成暗红色。元深蜷缩在墙角,锦袍下摆已被荆棘撕成布条,曾经保养得宜的双手如今布满细小的伤口。他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恍惚想起王府中那些精雕细琢的玉器。
元深刚要接过,突然浑身一僵。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让屋内众人如惊弓之鸟,年迈的司马崔浩手中的水碗\"啪\"地摔得粉碎。
当元深被押至葛荣大营时,意外发现沿途叛军竟有人对他行礼。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趁守卫不备,悄悄往他袖中塞了块胡饼。
帐中顿时死寂。葛荣脸色铁青,他注意到不少将领竟不敢与元深对视。这种无形的威压比刀剑更令他恐惧。
三更时分,葛荣独自在帐中踱步。大王,又有人偷偷给元深送被褥。
晋阳城中,尔朱荣接到密报时正在修剪盆栽。剪断一根新枝。
六镇军营里,独孤信默默擦拭着佩剑。帐外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当年受过元深恩惠的士卒。云密布的天空,喃喃自语:\"弑主之人,终将被主所弑\"
此时谁也没注意到,那个送胡饼的老兵段长,正偷偷将一块染血的衣角藏进贴身的香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