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阿嬛新婚那年,一起移种下的。想必阿嬛已经忘了这事,不然既她已经与他和离,依她性情,在和离之后,应该派人甚至就亲自拿斧子砍了那株海棠才是。
曾经新婚燕尔、恩爱情浓的记忆,想必已被这几年的冷漠婚姻,磋磨得在阿嬛心中半点不剩了。这样也好,这样很好,这不就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吗,他想要阿嬛彻底地放下他,放下与他的婚姻,那段……根本不可容于世的婚姻。
阿嬛已经放下了吧,她终于选择了和离,她已忘记那株海棠是他们一起亲手种下,她甚至还养起了面首……那个书生,她并没有因为他裴濯,就从此对男女情爱避如蛇蝎,她可以像荣昌公主所说的那样,过得无忧无虑,逍遥快活。
这般,不是很好吗?他希望她能快乐,他一直都这样希望,早在三年前写下那封和离书时,他就希望她在与他分开后,能够重觅良人,白头相守,平安喜乐。
然而如同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写下那封和离书时,每写一字都如受万箭攒心,此时此刻,他在这般想着时,亦是如受万箭穿心之苦。
掌心中那朵海棠花,在离落枝头数个时辰后,已呈现憔悴干枯之色,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枯萎,他什么也留不住,这一朵注定要枯萎的海棠花,就像他与阿嬛的婚姻,就像他与阿嬛的初遇,初始再美,也避不了注定枯萎零落的结局。
他的心,像也一早就枯萎了,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在被命运注定不能再爱后。既他的心早就枯萎无波,又为何会在此时此刻,揪心难受,为何在这深夜时候,忍不住地去想,此时此刻的昭宁公主府中,阿嬛与那个书生面首,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忍不住地去想,在他不在的时候,阿嬛与那面首究竟是如何逍遥快活……
深夜岑寂,门窗紧闭的房间内,只一盏孤灯与裴濯为伴,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拖得颀长。灯火微晃时,裴濯的身影,似因难以承受的痛压,无声地弯了下去,如同过去的许多个夜晚,即使痛苦也岑寂无声,默默地藏在深夜里,永远不为人知。
深夜的昭宁公主府,一室柔暖烛光摇红中,萧嬛正与苏离为伴。因着她今日曾去过青莲巷小院,却没遇着苏离他人,后来回到小院的苏离,在得知此事后,忙赶至公主府向她告罪,又禀明她,他今日之所以不在小院,是因外出同几名相识的举子切磋文学去了,苏离为自己没能及时迎接伺候,特意上门来请她恕罪。
因苏离来的时候,正好天色将晚,萧嬛干脆就留苏离一起用晚膳,之后又令苏离陪侍,就在公主府中过夜。她像是因为黄昏时裴濯的到来,心被狠狠地剜去了一大片,她似是迫切地需要有人陪伴在旁,来填补她内心的空缺,而苏离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虽夜已深,但萧嬛殊无睡意,就倚在屏风前的小榻上,静听苏离吹笛。百无聊赖时,她问苏离可会什么乐器,苏离说他吹笛抚琴,萧嬛就令人取了一支玉笛,令苏离吹曲给她听,她想在悠扬动听的笛曲中放松心境,可即使笛声清雅,又有佳人陪伴,她的心底始终似有郁意难以根除。
萧嬛为此又饮了一杯淡酒时,见苏离放下了唇边的玉笛,澄静的目光定在她面上,衔着小心轻声问道:“殿下……似乎心情不太好……”
因苏离容易动不动就怪罪他自己,萧嬛宽慰他道:“不关你的事,是有个讨人嫌的家伙回来了。”萧嬛又饮了一口酒,在似乎微微苦涩的味道中,对苏离道:“你没听说吗,我那前夫裴濯回京了。”
“我知道”,苏离回了一句后,微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今日我来时,在殿下府中遇着了裴大人,见裴大人笑着走出了公主府大门。”
终于能和她断绝一切关系,以后都不必再来她这公主府了,裴濯当然要满面喜色了。萧嬛听着苏离的话,忍不住嗤声笑了起来,她拟想着裴濯那时满面春风走出公主府大门的情形,越想越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