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嬛先是一怔,随即就忍不住嗤笑出声,“你是有可能来日做官的人,若做了我的裙下之臣,将来传出去,不怕被同僚耻笑吗?”
苏离道:“我不在乎世俗流言,殿下对我的恩情,胜过这世间的一切,我愿为殿下做任何事,若殿下需要我伺候,我便尽心伺候,若殿下需要我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说着,苏离就对她立下了誓言,“苍天在上,我此刻所说的每一句,皆是肺腑之言,如有半字虚假,九雷轰顶,天诛地灭。”
苏离嗓音柔软而沉哑,说话声调并不高,可从他口中说出的誓言,却每一字都似玉石所铸,铿铿然掷地有声。
萧嬛一时无言以对,原本的玩笑逗弄心思,默然地滞堵在了她的心间。她望着苏离无比认真的神色,耳边似还回响着他的誓言,同很久之前另一个人的誓言搅在一处,曾经她的新婚之夜,裴濯也对她立誓过,他说他对她的真心至死不渝,若有半分虚假,受天诛地灭。
萧嬛对男人的誓言感到厌倦,她陡然间就感到意兴阑珊,没了丝毫再逗弄下去的兴致,微摆摆手,就令苏离退下,又捧起了手边的茶。
茶已凉了七分,喝在口中苦味更显,令萧嬛不由微蹙了蹙眉。侍女见状,忙要重倒新茶时,萧嬛将人拦住道:“别倒茶了,拿壶酒来吧,忽然……很想喝点酒。”
待侍女将别院的藏酒拿来时,萧嬛不由无声轻笑,唇际的笑意似凉茶苦涩。她只想着将公主府内裴濯的痕迹都清理干净,却忘了这别院里也有,曾经情浓时,她和裴濯来过这处别院散心,他们在别院酒窖里藏了许多梨花白酒,说等来年梨花白时,还来此地赏花对饮。
却在来年时,皆与梨花失约,昔日爱侣成了世人眼中的怨侣。萧嬛还是将那壶梨花白携回了寝房,既一整日的纵情山水,并没能使她彻底忘怀,就只能借酒解忧,醉一醉了。
却醉也没醉彻底,没能在睡梦中忘记一切,又梦回到三四月前的那一天。那天夜里,她在公主府的鹂音阁,又和裴濯吵了一架,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在吵,因裴濯照常沉默,每一次她冲裴濯发火时,裴濯都沉默以对,无论她是冷嘲热讽还是大发怨怼,裴濯都一句话也没有,沉冷得像坚冰。
可这块冰,却也曾温暖如春,会为她画眉点妆,与她言笑晏晏、花前月下。那夜她独自大吵一通后,就将裴濯以及一干侍从,全都撵出了鹂音阁,而后她在阁内独自待了没多久,就拿了壶酒从鹂音阁后门离开,在不远处假山上的树木阴影下,独自饮酒到靠着树干睡着,直到被乱哄哄的声音惊醒。
睁眼时,她望见了来自鹂音阁的火光,鹂音阁不知何时烧了起来,众人都在忙着泼水救火,而冲在最前的,是她的驸马裴濯。裴濯将一桶水浇在身上,不顾众人阻拦,就冲进燃着大火的鹂音阁,她听见他在焦急地高喊“殿下”,听见他在火中寻不到她时,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地喊她,“阿嬛!”“阿嬛!”
她怔在假山上的阴影里,怀疑自己是在梦中,然而她亲耳听到裴濯在唤她,亲眼见到裴濯一次次将身体浇透,一次次不畏生死地冲进火海寻她。鹂音阁烧得快要坍塌时,所有侍从都跪求裴濯不要再进,可裴濯义无反顾,将又一桶水浇在身上后,又要冲进火海之中,像若不能救出她来,情愿与她一同葬身火海。
她怔怔地从树影中站起身,就喊了一声,“裴濯!”裴濯身形猛地顿住,他循声望见了她的所在,隔着熊熊的火光,幽深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他大步朝她奔了过来,攀上假山的步伐,似拼命跋涉过万水千山,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像要将她深深搂嵌进他的骨血里。
那一夜,她曾有种错觉,以为情冷的那三年都是假的,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她方才在裴濯的怀抱中回到了现实。然而当她仰面向裴濯,欲回抱住他时,裴濯却又忽然将她推开,他径在火光夜色中倒退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