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
他的母亲现在成了别人的妈妈了。
三岁以内,梁鲸的身体格外得弱,一到换季,总要去趟医院。
林禾在医院守着她,梁世宏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也会去医院,两人替换着照看梁鲸,让对方去吃饭。
吃饭就在医院附近的小摊。
晚上医院里没有睡觉的位置,其中一个人只能回家。林禾想着梁世宏白天要上班,需要好好休息,让他回家睡觉。
梁世宏回去通常很晚。
他绷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梁弛不喜欢和他独处,所以他回去的时候,梁弛就会待在自己房间。
梁世宏没看到人,也没想起这茬,回去倒头就睡。
林禾在医院照看梁鲸也费神,间隙里想起家里还有个四岁的儿子,问梁世宏:“小弛吃饭了吗?”
“吃了吧。”梁世宏说,“给他留了钱。”
林禾每每带着病好的梁鲸回到家,一见到梁弛,总觉得这孩子好像瘦了,她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她心里不太是滋味,只能又一遍跟孩子解释:“妈妈对小鱼好,其实也是为了让爸爸更认可我们,你懂吗?”
梁弛看着她,不说话。
林禾揉揉眉心,她也是糊涂了,跟一个小孩讲这么复杂的东西。
但是扪心自问,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她给梁鲸取了名字,就像一个短短的咒语,这个小女孩和她有了羁绊。
刚满月就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跟她的亲生女儿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相比起健康的儿子,这个脆弱的女儿更需要她,她自然就把更多精力放在梁鲸身上。
林禾安慰自己,小弛一向懂事,会理解她的选择。
体质弱的缘故,梁鲸一岁多了还不会走路。力气不够,她比别的孩子学得慢一些。每天扶着沙发练习站立,站一会儿就喘,嘴唇发紫,林禾赶紧把她抱起来,拍背,喂水。
这个时候,梁弛就在一旁看着。
林禾关注着梁鲸,梁弛看着她们。
又过些时日,梁鲸开始叫人了。会叫爸爸,会叫妈妈,但不会叫哥哥。
林禾教她,“叫哥哥,哥——哥——”。
梁鲸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得得”,然后笑起来,露出四颗小牙齿,嘴角还有口水。
林禾夸她真棒。
梁弛捂住耳朵,他不喜欢听。
不喜欢听她叫哥哥,也不喜欢她占着母亲所有的时间,不喜欢她半夜哭闹吵醒全家,不喜欢母亲每次看她时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光,仿佛她是什么易碎品,碰一下就会碎。
七岁那一年,梁弛淋了一场雨。
其实他带伞了,但没有撑开。那时候他在想,要是淋一场是不是就会生病了,如果生病的话,母亲是不是就可以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他?
梁弛浑身湿着回到家里,林禾在给梁鲸吹头发,没看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目光只落在妹妹身上的?
梁弛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如愿发烧,而母亲依旧在妹妹床前,他起床自己量体温,自己吃退烧药,自己把毛巾打湿敷在额头上。
之后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敲了敲脑袋,想不明白,母亲,你说你对她好,是为了让那个男人认可我们,那为什么你的眼里渐渐没有了我的位置?
睡醒的时候烧已经退了。
梁弛也不再期待得到关注。
他学会了独自上学,学会了给自己做饭,学会了在开家长会的时候和老师说,家长很忙没有空来。
也习惯了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梁鲸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和他在同一所学校,因为身体弱,别的小朋友不和她玩,她就总跟着他。
后来,他升到初中,她跟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