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又止,最终究只是在她一次对着窗外发呆时,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陆晏清则在一个晚饭后,将女儿叫到书房,温言道:“长宁,无论来日如何,我只愿你欢喜、安心。陆家的女儿,有自己做主的底气。”陆长宁道:“我明白了。”
约定之日,天上无云。陆长宁换上一身簇新的秋香色袄子,外罩月白大氅,头发梳得整齐,点缀一支素银嵌珍珠的簪子。她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目舒展,已脱尽少女稚气,沉静中蕴含一股清韧之气。她来到后园桂树下,挖出封存多年的三坛子酒,塞给雪凝。之后搬了梯子,爬上屋顶,托腮静坐。
当月牙悄悄爬上东边檐角,清辉开始洒落庭院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陆长宁倏尔回头:月光下,一人缓步而来。依旧是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松,肩膀似乎更宽阔了些;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轮廓分明,昔日的少年锐气,沉淀为沉稳内敛的英朗--正是云影。
他手中,另提着一小坛酒。
云影轻点足尖,凌空而起,轻盈降落在她身畔,同她并肩而坐。陆长宁笑道:“你来了。”
云影亦他亦一笑:“久等了。”
“不久。”陆长宁摇摇头,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酒坛上,“这是?”“蜀中烈酒,“烧春。“云影将酒坛放在彼此中间,“蜀地湿寒,饮之可驱寒气。想着……或许可与姑娘的桂花酒,做个对比。”陆长宁笑道:“好。”
陆长宁拔下瓶塞,递给他。
云影亦拍开他那坛“烧春"的泥封,交与她。陆长宁端起,抿了一小口,酒液如火线般滚过舌尖,炽烈、辛辣,她实在喝不惯,脸上迅速泛起红晕。“好烈!”
云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仰头饮了口这重见天日的桂花酒。两人就这么对坐月下,慢慢饮着酒。开始话语不多,多是品评酒味,聊聊这五年间京城与蜀地气候物产的变迁。
酒过微醺,气氛愈发松弛自然。陆长宁话密了起来,问他:“…那次信里提到,你受了伤?”
云影微怔,旋即明白她指的是三年前那次任务,点了点头:“嗯,小伤,早已无碍。”
“江湖…很危险吧?”
“还好。”云影轻飘飘道。
陆长宁默然片刻,轻声道:“那便好。”
又是一阵寂静。
“陆姑娘,这五年…你可好?“云影道。
陆长宁笑道:“还好。学着理家、看书、酿酒,等着……日子也就过去了。只是我娘总为我操心,觉得我耽误了。”
云影握着酒坛的手指不觉收紧:“令堂所言,亦是常情。姑娘你……他斟酌半日,道:“五年很长,足以让很多事情改变,也让一些事情……更加清楚。”
陆长宁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陆姑娘,我乃江湖剑客,漂泊无定,身无长物,唯有手中一剑,心中一念。蜀地与京城,相隔千里,习性迥异。与我相交,恐无世家安稳,反多风波劳顿。这些,五年前或许未曾细想,如今却不得不虑。我知姑娘这些年不易,亦知令尊令堂爱女之心。今日前来,一为践约,二为”他停住,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到底只是缓缓道:“…为问姑娘一句,可还愿听,那日山丘之上,未曾说完的话?可还愿想,五年之后,更久远的将来?”
话音一落,一个人歪下来,云影赶紧扶住。“这酒,可真烈……“陆长宁咕哝着,眼皮慢慢合了起来。她随宋知意,不胜酒力。
云影便扶着她,哑然失笑:“醉成这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指尖轻微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时辰不早了,不能让她在屋顶受寒。云影一手稳稳揽住她,另一手拎起那两坛酒,运起功法,如一片墨羽轻松飘落院中。雪凝一直在底下候着,见状忙上前,眼中虽有讶异,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低声道:“云公子,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