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饭吃。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机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
高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方那片茫茫的东海。海面是深黑色的,波涛汹涌,与那个显得繁华且精致的东京渐行渐远。
机舱里很安静。
这趟航班上几乎没有游客。大部分是像他这样的商务考察团,或者是一些回国探亲的老华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烟草味和某种廉价航空餐味道的独特气息。
三个小时后。
飞机开始下降。
高桥贴在舷窗上,贪婪地注视著下方的陆地。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片土地。
没有东京那种密集的、如同电路板一样整齐规划的街道。也没有银座那种即便在白天也闪耀着玻璃反光的大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扑扑的色调。
低矮的建筑群像是一块块灰色的积木,随意地散落在浑浊的黄浦江两岸。大片大片的农田呈现出冬日的枯黄色,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荒凉。
这是高桥的第一印象。
“这就是上海?”翻译小林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中难掩失望。
高桥没有说话。
他在那片灰暗中,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烟囱。
无数根高耸的烟囱,正向着灰白色的天空喷吐著浓烟。黑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烟雾交织在一起,虽然有些呛人,但那是工业的呼吸声。
那是曾经的日本,在昭和三十年代才有的景象。
原始,粗犷,但也意味着极其廉价的劳动力。
“咚。”
起落架重重地砸在跑道上。
飞机滑行在虹桥机场有些坑洼的水泥跑道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机场大楼上挂著巨大的红色标语,虽然看不懂中文,但那鲜艳的红色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舱门打开。
一股湿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那是上海冬天的味道。
“欢迎!欢迎日本朋友!”
刚刚走出廊桥,几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们满脸堆笑,手里举著写有“热烈欢迎西园寺纺织考察团”字样的纸牌。
为首的一个男人握住高桥的手,用力摇晃着,力度大得让高桥有些手足无措。
“我是上海纺织局的老陈!辛苦了!辛苦了!”
翻译小林连忙在旁边翻译。
高桥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分的热情。在日本,商务接待通常是矜持而充满距离感的。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种热情的来源。
那是看着“财神爷”的眼神。
在1986年的中国,外汇比黄金还要珍贵。每一个带着日元或美元来的外国人,都是行走的大熊猫。
“陈局长,请多关照。”高桥按照日式礼仪鞠躬。
“走走走!车子都准备好了!先去饭店!”
老陈热情地揽著高桥的肩膀,像是多年的老友。
走出机场大厅的那一刻,高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并不是因为繁华。
而是因为自行车。
成千上万辆自行车,像是一条黑色的钢铁河流,在并不宽阔的马路上奔流不息。铃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宏大的、嘈杂的交响曲。
骑车的人们穿着清一色的蓝色或灰色棉袄,脸上带着被寒风吹出的红晕。他们的表情大多是麻木的,但在看到那辆来接考察团的黑色“上海牌”轿车时,眼中都会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好奇。
那是一种对于物质、对于财富最原始的渴望。
这种眼神,高桥在东京很少见到。那里的年轻人眼睛里只有疲惫和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