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青州行(1)
穆桑再次遇见许嘉,是在神爵十四年新政学子的杏园宴上。距离神爵四年接到他于流放途中的死讯,已经过去十年。他原本是可以被网开一面,免于流放的。
但他说,“曾经的悲剧无法挽回,往后的悲剧又因我而起。无论陛下如何降罪,我都无法独善其身。”
曾经的悲剧,说的是她穆氏灭门之祸。
他的父亲谋逆作乱,一刀捅死了她的父亲,然后将这滔天罪名反扣在她家,致她母亲殉情,兄长族人流放千里,死伤途中。独留她一人,为明主所救,孤零零活在这世道上。后来的悲剧,说的是他许氏灭顶之灾。
旧事被清算,她的父亲被昭雪平反,他的父亲下狱杀头,明正典刑。谋逆的祸事,天子再仁慈,也不可能潦草放过,所以除了直接参与的数位叔伯族兄同样被判以死刑外,其他族人亦是被判流放之刑。偏他身为罪魁祸首的亲子,却可以功过相抵。原因无他,在揭露他父亲罪行这件事中,他也出了力,甚至可以说无他天子可能还不会这样快斗倒三公之一的太尉。
无他,他许氏阖族不会一夕间倾覆。
他是使家族灭顶最直接、出力最多的一个因素。如何能独善其身!
所以在效忠了君主,在给了她一个交代,在求得了一个缘由后,他随族人一道踏上了流放之路。
八月启程,十月中旬有消息传回京畿,道是流放者过豫州遇山洪,死伤无数,伤者不治而亡,无人抵达流放地幽州。这批流放的人里十中之九都是许氏族人,许氏新起之秀,根基不深;剩下五六人乃平民生乱,更无根基可言。是故即便有人趁乱逃脱了,也生不出祸患。天子在宣室殿听了这事,吩咐廷尉处和豫州处两厢处理,揭过不提。她日日伴君左右,这样的消息自然很快知晓。在接连两回于御前奉茶出了岔子后,她跪在天子面前请求,容自己休沐几日。
天子道,“想歇多久都成。”
她点点头,“臣想去趟豫州。”
天子没问缘由,给她派了队禁卫军,一路保护她。她其实已经去过一趟廷尉府了,毕竞是犯事流放者,即便死了,尸首也得送回廷尉对案。里头没有许嘉。
倒是发现了半支断裂的玉搔头。
但廷尉说是在衙役的尸身衣衫上发现的。
穆桑一眼就看出来,是许嘉送她的那对。
他把它们要了回去,但又没有家人可以托付,自然就这么带着上路。朱门大户的公子到底天真了些,莫说带着无用,多半还要被衙役搜刮去。“本来在我处,锦盒暖室,何至于此。”
她在心心里嗤笑,鬼使神差向廷尉要走了那半支玉搔头。又鬼使神差地去了豫州。
这年豫州六月水患,她抵达时乃十一月,早已退洪。但毕竟是洪水席卷过后的地带,还残留着疮痍面目。
好人好户都在水患中消失殆尽了,何论一个戴枷上链的罪人,一个身患胸痹之症的病人。
她在他遇山洪的那段路上逗留了半月,方圆十里的农舍、破庙、集市寻了数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颓败回来长安。天子不懂得劝人,只让她休息,让温厚慈爱的文恬姑姑伴着她,和她说话。她病了一场,烧得迷迷糊糊,在榻上躺了好几日,觉得胸口破了个洞,人浮在半空,看见阿兄来接她,阿翁阿母在不远处等她。她特别高兴,牵上阿兄的手,去追双亲。
走着走着又停了下来,回头看。
阿兄问她怎么不走了?
她想了好一会,又想不起为何停下来。
阿兄说,“你是在等许嘉吧。”
他松开她的手,“一码归一码。你见到他,和他说一声,总归是他让阿兄和阿翁阿母团聚的。没法言谢,就说我们不怪他。”是了,当年是他偷偷寻回了阿兄的尸骸,葬在父母身边。可到头来,易地而处,她却寻不到他的。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