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分出一缕神思去解决。
是的,简单来说,她发现了自己的固执之处--不喜欢暴露弱点,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弱、流于表面的弱。
就像此刻,伊莎贝尔感受着摇晃的海面,脑袋也失去清醒,被迫关闭思考的触须,成为昏睡的傻子才能勉强让身体不再抗议。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冰凉的手捂住她的额头。伊莎贝尔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海因里希,转了个身继续睡。“走开。”
海因里希:“米歇尔太太煮了薄荷水,你闻一闻。”他不由分说地揽过伊莎贝尔,她被迫从蜷缩的姿势转为躺在他的膝上。伊莎贝尔没有力气挣扎,发现薄荷水的味道缓解了头晕,也懒得反抗。从船窗往外看,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波涛。
海因里希像哄小孩似的轻拍妻子的背,笑道:“总算肯理我了。”伊莎贝尔闭着眼,从鼻子里发出冷哼。
海因里希颇为新奇,他歪着头看伊莎贝尔一-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显得她比平日多了些可爱。“你看什么?"伊莎贝尔没有睁眼,却像是能察觉他的视线,声音恢复成平日掌控一切的沉稳。
海因里希:“在看你。”
伊莎贝尔睁开眼,睨着他,轻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你说说看。”
“你在想,我一定为出糗的事情懊恼,现在故作平静,所以坚决不能提起这件事。”
“还有呢?”
伊莎贝尔闭上限,“你还在为此开心,觉得我暴露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弱点,比以往更真实有趣,如果我越想逃避,就越显得我很在意,我越在意,就越证明我有弱点,弱点不止是晕船,更是害怕暴露脆弱本身。而这恰恰显得我越发真实,你也越为此高兴。”
海因里希原本是笑着的,听到后面,眼睛里却流露异样的温和。伊莎贝尔停顿许久,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怎么?我说得不对?”
“不,这番话对极了。“海因里希说,“可是你在语境里,似乎把我形容成了一个将′为了证明你真实′而不顾你感受的人。”伊莎贝尔微怔。
“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没错。“海因里希淡淡道,“我指的是,在之前我的确很想看见你真实的一面。这并不是说你虚伪,而是你太完美,完美得像毫无破绽的假人。”
“看见你晕船时,我下意识以为你是遇到天大的麻烦。毕竟你是个命悬一线都能保持冷静的人,所以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将你想象得无比强大。”“难道不是这样?“伊莎贝尔挑眉问。
“是的,你的确强大,这无法否认。"海因里希顿了顿,“但我该反省的是理所当然。”
伊莎贝尔垂眸。
“因为你强大,所有人都习惯性地将你想象得无坚不摧,甚至包括你自己。“海因里希继续说,“而我呢,也不想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去矫饰什么,其实,作为你的爱人,我就是很自私地想过,希望你别那么强大,希望你可以依靠我,希望你可以偶尔透露出情绪不稳定的时刻,那会让我觉得抓住了你。”海因里希歪头,耸耸肩:“我知道用′抓′这个单词很奇怪,可事实上,我只能这么形容。从前我觉得你像一阵风,只是轻飘飘地停在我身边,我明明看着你,抱着你,但总觉得你随时会溜走。”
“所以,在看见你晕船的时候,我只觉得你可爱极了。在那之后,就是一种隐秘的惊喜。像被你戳破的那样,我自私地希望你能暴露更多小小的缺点,九其在我面前。”
薄荷水的味道蔓延在船舱里,驱散了沉闷,增添了几分清新。伊莎贝尔觉得脑子没那么浑浊了,可是又被另一种奇妙的感觉替代。海因里希亲亲妻子的额头,“你讨厌自己脆弱,和我期待看见你的真实之间是相悖的。明明是因为你的优秀而动心,到最后却总是期望通过掌控对方的缺陷,去获得那点隐秘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