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幽谷西侧,一处特意清理出来的、远离居住区和主要道路的僻静石滩上,气氛格外凝重。
石滩中央支起了一个简陋的茅草棚,勉强能遮住渐渐飘起的冰冷雨丝。棚下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放着大大小小十几种陶罐、木桶、石臼,以及一些形状古怪的竹木工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草木灰和某种腥臊气息。
杨熙、王石安、孙铁匠,以及王石安的徒弟顺子,四人站在棚下。杨熙神色平静,孙铁匠略显拘谨,王石安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只有十六七岁的顺子,明显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既好奇又畏惧地扫过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王匠作,”杨熙开口,打破了沉默,“‘惊雷’之基,首重原料。原料不纯,比例失当,轻则无效,重则自毁。今日便从这‘取磺’‘提硝’‘制炭’三步说起。”
他走到一个敞口的陶罐前,里面是黄澄澄的块状物。“这是粗磺,从温泉口和火山石中采得,杂质颇多。”他拿起一块,用石锤轻轻敲下些许碎末,放在一块白麻布上,“需先以温水化开,滤去沙石,再反复蒸煮结晶,方得纯净硫磺。此过程需严格控制火候,温度过高则磺气升腾,有剧毒,吸入即伤肺腑;温度不足则杂质难除。”
他示意孙铁匠生起一个小炭炉,架上陶釜,倒入粗磺碎末和清水。随着加热,一股刺鼻的黄色烟雾开始升腾。杨熙立刻让众人后退,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
“看,磺气已起。此时需以竹管引气入水,令其凝结回收,但仍有逸散风险。”杨熙指着那缕黄烟,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每日操作不宜超过一个时辰,且需在上风口。王匠作若欲亲试,务必谨慎。”
王石安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陶釜中的变化,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顺子则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又退了两步。
演示完粗磺提纯的初步步骤,杨熙又指向旁边几个大木桶,里面是黑乎乎、黏糊糊的泥土状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臊臭味。
“此乃‘土硝’,取自老墙根、牲口圈底的陈年浮土。”杨熙用木棍搅动了一下,“需以热水浸泡,滤出硝水,再经七蒸七晒,方能析出硝晶。过程繁琐耗时,且出硝率极低,百斤浮土,不过得硝数两。”他顿了顿,“更有甚者,硝土产地、年份不同,硝质亦有差异,需凭经验眼力鉴别。若用了劣硝或含盐过高的硝土,‘惊雷’威力大减不说,更易吸潮板结,储存使用皆是大患。”
他让孙铁匠取来一小罐已经提纯好的硝粉,洁白如雪,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这便是成品硝粉。然此物极易吸潮,必须用蜡纸或油布密封,置于干燥阴凉处。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王石安伸出手指,极小心地沾了一点硝粉,在指尖捻动,感受其细腻与干燥,眼中异彩连连。顺子也好奇地凑近看了看。
最后,杨熙指向角落里几个密封的陶瓮。“木炭,须选用纹理细密、无疖疤的柳木或杉木,截成短段,置于瓮中密封,以文火焖烧三日,熄火后再闷三日,方得合用炭粉。火候、时间,差之毫厘,炭质便有天壤之别。过则成灰,不及则生烟易爆。”
他打开一个陶瓮,里面是漆黑细腻的炭粉。“炭粉研磨愈细愈好,但研磨时需绝无明火火星,稍有摩擦过热,便是轰然一响。”
一连串的介绍,步步惊心,处处危机。王石安听得全神贯注,眉头却越皱越紧。这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危险得多。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对操作者的经验、耐心和胆量要求极高。这绝不是什么可以轻易记录、照搬就能掌握的“秘方”。
“杨主事,”王石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三样基础原料的制备,便已如此繁难危险。那后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