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阳光惨白,无力地铺在幽谷南墙新夯的土台上,没能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墙头忙碌人影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投在墙下新挖的、还泛着湿土的壕沟里,像一群无声搏动的剪影。
杨熙站在墙头,背对着山谷,面朝南方山口。风从他背后吹来,卷起墙头浮土,细小的颗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他眯着眼,目光仿佛要穿透二十里山路和清晨的薄雾,看清野狼峪那个临时营寨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主事人,”老陈头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北墙和东墙的加高,辰时前全部收尾了。糯米浆掺得多,夯得实,晾上一天,明天马匪的刀砍上来,最多留道白印子。”
杨熙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弩台呢?”
“东南角、正南、西南,三处弩台基座都已夯实,卯榫到位。孙铁匠带着人,正在把弩炮的部件往上运,今天晌午前,第一台肯定能架起来调试。”老陈头顿了顿,“就是……火雷弹只赶出七枚,五枚给弩炮,两枚备用。火药实在不够了,硝石只剩不到三斤,硫磺见底,木炭倒还有不少。”
七枚。杨熙心里默算着。扭力弩炮装填慢,射速有限,这七枚火雷弹,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在最要害的地方。是打击披甲的骨干?是摧毁可能出现的简易攻城器械?还是……用来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
“省着用。”他只说了三个字。
老陈头明白这分量,重重点头:“明白。引线都做了防水处理,用油布和蜡封了两层。只要不直接泡水里,应该没问题。”
两人正说着,赵铁柱沿着墙头步道大步走来,皮靴踩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脸上带着一种大战将至的、近乎亢奋的凝重,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矍铄。
“墙头值守排班定好了,三班倒,每班二十人,弓手八,矛手十,指挥兼传令两人。了望塔双哨,十二时辰眼不离南边山口。”赵铁柱语速很快,“滚木礌石各准备了五十份,集中在五个投放点。开水大锅架起来了,就在墙下背风处,十二个时辰火不熄。”
“墙内预备队呢?”杨熙问。
“四十人,分两队,一队在墙根下藏兵洞随时待命,另一队休息备战,半个时辰一轮换。”赵铁柱道,“都是挑出来的好手,至少会用矛,见了血不慌的。”
“弓弩箭矢?”
“猎弓二十五张,弩十把,箭矢……”赵铁柱脸上露出一丝难色,“铁镞的只有不到两百支,剩下都是削尖的硬木箭,对付皮甲还行,铁甲……够呛。孙铁匠那边在连夜赶制,但新钢料也有限,今天最多能出三十支破甲箭。”
两百三十支箭,对抗一百三十个敌人,其中还有四十披甲。杯水车薪。但这就是现实。
“告诉弓手队,铁镞箭专射头脸、脖颈、关节无甲处。木箭对付后面驱赶的流民和轻甲匪徒。”杨熙冷静地分配着有限的资源,“弩机由周青手下的老手操作,埋伏在弩台附近,专打头目和关键目标。”
“是!”
“还有,”杨熙叫住准备离开的赵铁柱,“墙头的指挥,不能只靠喊。设立几个固定的传令点,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或木牌,传递简单命令:敌袭、增援、撤退、火攻。让每个人都记熟。”
“已经让李茂先生做了几面小旗,正在让各队认。”赵铁柱道,“就是好些人不识字……”
“画图。画简单易懂的图。”杨熙道,“比如画把刀代表敌袭,画个人跑代表增援。让各队小头目反复教,直到每个人条件反射般明白。”
赵铁柱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这就去办!”
赵铁柱匆匆离去后,杨熙又在墙头站了片刻,看着下方壕沟里正在埋设最后一批尖木桩的劳工,看着远处一营方向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更西边二营地所在山坳上空盘旋的几只寒鸦。每一处细节,都可能影响接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