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深海与火焰(一)
当考棚前的礼官唱喏到"杨阿雁”三个字的时候,春雁还带着尚未反应过来的迷惘,春雁究竟有多久没有听见“杨阿雁”这三个字了呢?春雁忘记了。
无论是春雁夏雁、秋雁冬雁还是杨阿雁也好,这其实在春雁的眼里,都无甚太大的区别,这都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春雁只是一个衣衫褴褛,在街头的大雪里讨饭吃的小孩,在那个时候,如果能让她这样的小孩活下来,她叫什么都无所谓。礼官再次唱喏三声,春雁才堪堪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发出了扯着嗓子般粗嘎的市井土音,春雁诶了两声,以一种极为粗鲁的姿态从书生中挤出一条路来,被她挤走的书生发出不满的啧啧声音,而春雁却没反应过来。
她堪堪走上前来,在一众鄙夷的眼神中搜检入号领卷。封场,鸣炮,击鼓。
皂吏举起了题板,所有的考生在号舍里近乎整齐划一地翻卷研墨,沙沙若蚊蚁般的声音仿佛一片浸在考场中的海,春雁在这一片海中抬头,她定定地望着题板。
这是一句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句子。
春雁没见过这句话,春雁读不懂这个句子,春雁毫无头绪。这片海的声音包裹着春雁,贴着啮着仿佛噬咬着春雁的肌肤,慌乱攀着春雁的脊背,春雁的手心渗出了冷汗,汗水沾在宣纸上,纸张微微发皱。皂吏举着题板经过了春雁,他在春雁跟前绊了一跤。题板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砸缺了一个角。春雁猛地回过神来,她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题板的碎片,心砰砰直跳,春雁颤抖着,在稿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这是一个名字。这是魏兰蕴的名字。
春雁轻轻默念这个名字。
没有这个人做不成的事情,这个人也不会去做她做不成的事情,魏兰蕴是必定要完成她的承诺,她必定会教出三个能在院试圈名的人。春雁是必然能考中的。
这个足智近妖诸葛一般的人物,每个人的反应仿佛悉数在她的算计之中,那么自己没见过这个句子也会在她的算计之中吗?那么自己不会写这道题也在如的预料之中吗?
她又会怎样让自己考中呢?
是依托这并不寻常的皂吏给自己递盘子?还是说……真的只是依托于春雁自己?
春雁忽的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在那些寂寥无人的夜里,苦苦背诵下的句子,那些句子她昔日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她灵光一现,她明白了。由此及彼,触类旁通。
在明白了这一个句子之后,由这个句子衍生出来的句子,与这个句子相关的句子,以及和这个句子有着同样词汇的句子,春雁都通通明白了。那些被她囫囵塞进脑子里压着挤着放在一堆的知识,乍然如汹涌澎湃的海一样奔涌出来。
春雁没学过题目上的那个句子,但春雁突然就读懂了那个句子。在明白这个句子的意思之后,基于这篇文章的思路,也像生生不息的水一样从春雁的笔下倾泄出来,春雁颤抖着,笔却丝毫不敢停歇。她生怕自己的笔顿了一瞬,这些如神女下谕般的灵感就会从自己的脑子里灰飞烟灭,那些日复一日背诵练习写下的句子,在春雁的手中一句接一句地落下春雁忽的有点想哭。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她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与那些寒窗苦读十余年的书生写出同样的文章,没人给她递盘子,没人给她作弊遮掩。这样一篇华星秋月的文章。
是出自她的手里,是凭借她的努力,凭借她自己,写出来的。她那个死在河滩上的父亲想过这一天吗?她那个抛弃自己的母亲,想过这一天吗?她那个刻薄的祖母、那个无情的祖父,想过这一天吗?她那些漠视她的、欺辱她的堂亲们,又想过这一天吗?她春雁,就要当个老爷啦!
春雁奋笔疾书,万千的思绪在她的脑中游回磨转,春雁的脸颊绯红,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她饥肠辘辘,整个上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