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更制的第二轮院试正式开场。三轮院试以平均成绩拟定最终名次,有些在第一轮院试中名次太后的学子干脆放弃了后边的二三轮,第二轮院试的人数比之第一轮少了些许。但其间,也多了几个第一次面试没见过的生面孔。受魏兰蕴教导,在第二次院试里要圈名折桂的那个老妪,无疑是最受人瞩目的,这也是个同王翡一样的老妪,皮肤黝黑,眼神闪躲。她穿着自己缝的旧布衣,畏畏缩缩挎着篮子进了考棚。而老妪之外,第一次院试因病未能参加的崔家崔玉也来了,他头顶绑着绷带,是由两个小厮扛着来的,第一次院试没参加,便缺了第一次院试的成绩,玉是无论如何也中不了榜的,但少年人有志气,少年人有意气,哪怕中不了榜了,崔玉也要参加完后续的考试。
崔玉之外,还有几个零零散散同崔玉一样的少年人。钟二牛是悄没声灰溜溜进了考棚的。
他长的就是一张路人脸,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布长衫,钻进老童生的人堆里也没人把他跳出来,钟二牛很顺利地进了号舍。考棚里敲锣举了题板。
九月的早晨是带着些许寒意的,钟二牛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依照题板上的题作答,钟二牛本以为自己答不出来。
他其实看不懂这道题。
不止这道,这些日子在别庄里面见过的每一道题,他都看不懂。他都是在机械地依照着魏兰蕴给出的手札点卯做题,讲实业,就写一或怠厌,则德有不修实有不责,讲律议,就写今日之急务无不治,良法美意可以祗承而无偏失不举。
而最重要的是,无论题目讲的是什么,他议的又是什么,最后的结尾无非是天理昭融圣德益修,上之功业,乌足言哉(注1)。答案就像银湾河的水一样,潺潺的援爱的从钟二牛的手里倾泄而出,不过他的脑子,仅凭着他这半个月的肢体记忆,从他的手里倾泄而出。钟二牛写完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上,时间不过正午。钟二牛的前后左右都是奋笔疾书的学子,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他知道从小学到大读书读到手不释卷的,有他知道十里村坊里出了名的才华横溢的。
这些人都没写完。
但他写完了。
钟二牛有些恍惚,恍惚之中他的后背靠在了号舍的墙上,钟二牛下意识瑟缩一下,而脑海里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种剧痛。他后背的伤早就好了。
早在他熟练后,早在他适应后,早在他能完成魏兰蕴布置下来的所有课业之后,便在也没有人在身后打他了,他背后的伤老早就好了。钟二牛没读过书,也没读懂过书中的大道理。可是面对此情此景,他心中感慨极了,他也不明白他在感慨什么,但这样在暖洋洋的日光下舒展开来的感慨万千的感觉,是从前的钟二牛不会有的。他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钟二牛合上了卷子。
他在卷子的浮签堂堂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写下自己父亲给自己取下的,那个写在文书档案户籍名册上的名字。钟立。
父亲没读过书,他对他儿子最好的期望无非是,立起来,站起来,站在灿烂的太阳底下,昂首挺胸,洒下一片阴影来。哺时放牌,钟二牛敲响铜铃,纳卷请出。
许敬回到宅邸的时候,学政的小吏已经将此次院试的结果悉数报上,魏兰蕴送去的老妪不出所料交了白卷,成为丹州府第二轮院试中唯一一张白卷。马庆心情大为舒畅,指使着小吏将自家侄子的考试情状一一报上。小吏还未说上两句,却被许敬打断,许敬平静地让小吏离开,随后合上了偏厅的门。
“怎么了?“马庆皱了皱眉,他没掩饰,他将魏兰蕴这件事完成的如此漂亮,他当然有不掩饰的底气,“发生了什么?”“你还敢问怎么了?"许敬冷笑一声,“钟离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