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的还是吃鱼头的,穿锦衣的还是穿麻衣的,瞧见了题目都开始挥笔疾书飞文染翰,唯有一个人除外。那个人就是魏兰蕴。
魏兰蕴端坐在书案前,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没有知觉了,整个手掌都呈现着一种诡异的白色,魏兰蕴试着合拢手指提笔写字,就连指尖都纹丝不动。
马庆站在台阶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魏兰蕴。瞧见魏兰蕴无从下笔的样子,马庆心;中的那点自得与自喜近乎是要溢了出来,马庆舒张着脊背,紧绷的僵直的颈椎发出咔咔的声音。他闭着眼睛惬意地站在曦光下伸展着,然而再睁眼时,却发现魏兰蕴动笔了。
魏兰蕴左手研墨提笔,落下的是一手极为雅致的簪花小楷,她甚至没有起草,直截了当地便在答卷上写下了一句破题一一夫独者,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地也,君子于此而慎,所以立天命之本也。这是极为简明扼要的切题思路,一句废话也没有,一个废字儿也没有,直截了当便切中了题目,然后就着这题目侃侃而谈,破题承题起股束股,魏兰蕴走势如行云流水,文在框架之中,句却如腾蛟起凤,意独出机杼,字却料若画一。考卷上最忌讳的就是笔走龙蛇的飞白行草,最忌讳的也是天之骄子的恃才放旷不遵程式。
古往今来,为着科考去苦练钟王楷法的学子文人不胜其数,古往今来,为着科考去苦练八股文章的文人学子,也不计其数。科考从来要的就不是狂捐出格逸群文章,而是规行矩步的绳墨之匠,就算是诗仙亲临挥笔而就沧澜之水天上来,没有八股程式,在考官眼中也是废卷一张这也就是魏兰蕴智计如此超逸绝伦,马庆还是这么笃定魏兰蕴考不出来的原因。
八股的程式是要反反复复下笔训练的,就算是再如何聪明如何天才的人,不经历过数以百次千次的训练,也难以在死板的框架下,写出最出色的文章。魏兰蕴是聪明没错,但上一个同她一样聪明的学子,那个惊艳绝伦但不遵八股程式的学子,屡试不第郁郁而终,如今坟头的草都长了有三丈高。魏兰蕴写不出八股文章,对马庆来说,是如同草是绿色的、天是蓝色的一般的常识通理。
但现在,魏兰蕴写出来了。
她不仅写出来了,她的字句她的框架她的字体乃至她的避讳,都老辣到像是已经反反复复练上了无数次,都老辣到仿佛久经考场。十五岁的少女皮相之下,宛若住着一个书通二酉三元及第的老丞相。马庆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却还是一模一样的景象。除了马庆之外,考场中还有无数道,同马庆一样错愕震惊的目光投向魏兰蕴,但魏兰蕴并没有半分得意,魏兰蕴正在全神贯注地写下这张答卷。就像她从前无数次写下这样的八股的答卷一样。魏兰蕴是一个左撇子。
这是一件很少有人知道的事实,就连她的父亲也不知道。不是上阳魏家的魏兰蕴,也不是银湾魏家的魏兰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魏家的魏兰蕴。
魏兰蕴出生在一个四个门簪的家庭里面,家族的姓氏源自文王十五子封于魏城的那段记载,魏兰蕴的母亲同样是有着四根门簪的门户的女儿,父亲还有两房小妾,妾室是二两纹银买来的,支着一双小脚,是走路都要摇晃的可怜女人。魏兰蕴出生的时候,巷子里的人家正好出了嫁。钹子一声响,姑娘出了嫁,出嫁的女孩子十一二岁,脸蛋红扑扑的,坐在三两木材打成的架子上,晃晃悠悠地嫁去了别人家,她的新郎官是一个两岁大的胖娃娃,而新娘子要挣下一份彩礼钱,给她瘫痪在床的大哥娶婆娘。那是一个陈腐的地方。
是一个生女三日卧之床下的迂腐的地方,是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天是蓝的草是青的蒙昧的地方,在那个地方的人眼里,人一定要用右手吃饭,不同于众人用左手吃饭的人,是妖怪,不同于众人用左手写字的人,更是不详的厉鬼上身。在魏兰蕴两岁的时候,在她第一次吟诵出天授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