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终于撒开了桌子腿,大声欢呼了起来。周稽山一月延讲两次,最近的一次就在三日之后。秦王世子妃既决定了,崔大夫人便张罗着为王孙收拾行囊,人还没走出正堂,裴琚忽地开口说道,“舅父,峡源山,我能去吗?”“这哪行啊?你的伤……崔大夫人想都不想便拒绝道,话说到一半,瞧着秦王世子妃还在这儿,连忙转换了个话头儿,“你的膳面儿还没给老太太做成呢!你就想走?”
“这孩子!“崔大夫人对着秦王世子妃说道,“昨日才从外边回了家,老太太是想得不得了,爱得不得了,这孩子便说在外边学到了一门做膳面的手艺,要给老太太做了吃,皮猴子就是待不久,面还没做呢,昨日刚回来,今日便要走!”秦王世子妃经了方才那一遭,也不敢胡乱侃话了,只讪讪地笑着。裴琚本意是在这等着,与崔家长辈回完话之后,便回西林请父亲母亲提亲,但在秦王世子妃的那一番话下,裴琚又有了些别的打算。魏兰蕴喜欢他是不假,但张滦那厮,瞧着便是贼眉鼠眼的精明人。现在自然大势在他,但万一那厮趁着他去西林的这段时间,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擒他三将军(注1),这便坏了大事了!请父亲母亲提亲的事儿可以传密信过去,但自个的夫人只能自个儿亲自守着。
裴琚要去峡源山。
“嫂嫂说了,读书不可不多,用功不可不勤(注2),我也深以为然,我元宝的叔叔,更应该做好表率,好好学习,精进学问。”裴琚一本正经地说道。
秦王世子妃方才讲得口干舌燥,她拿着一杯茶端在嘴边,这才反应过来裴琚方才说了些什么,她吓得手劲儿一松,茶杯掉落在地上,面上惊愕极了。崔大老爷与崔大夫人更是大骇。
他们紧紧地盯着裴琚瞧,生怕这孩子是被人掉了包,亦或是中邪了。只有崔九郎知道裴琚在想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拍了拍裴琚的肩,“琚郎是懂事了。”这是一个极为合理的理由,也是一个极为让人欢欣雀跃的理由。崔大夫人激动极了,等不及便令人传信去了西林告知华阳长公主,两个夫人忙忙碌碌紧锣密鼓地收拾行囊,她们将车子塞得满满的,然后将求学的孩子,送上了去往峡源山的路。
正当裴琚启程的时候,裴琚的亲姐姐,西林的寿光郡主,也踏上了由西林去往京都的路。
就在公孙宜撤军的第二天早晨,辽东王便一封奏表将西林告上了御案,辽东王字字珠玑情凄意切,叙述了裴琚假借秦王之名,火烧辽东三万石粮草的事。天子震怒,勒令华阳长公主与秦王即刻进京,具陈其详。老秦王本就身体不好,如今正值雨季,秦王犯了老毛病,故由秦王世子代为进京,而赶巧的是,华阳长公主也生了大病,此时正卧病在床,是以寿光郡主薛瑶,代母进京陈事。
天子看着御案上摆着的双方进京的名单,沉默了许久。夜间上书房的灯火闪烁,就在独蜡燃烧殆尽,整个书房陷入一片昏暗之时,天子裴逸春掀翻了御案,成堆的奏章题本在地上散落一片,随侍的小太监跪拜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裴逸春冷笑,“裴月来,裴敏叡,你们真是好样的,好样的。”金乌破晓,云海熔金。
伴随着云海的第一缕霞光洒在峡源山上,青城观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观里有个仆役走了出来,他先是探了个头,随后整个人板直地从缝隙里面钻了出来。
就像是木板陡然被人折断一样。
仆役走出来后,整个人忽的咂当一下地塌下来了,他缩着肩膀,佝偻着脊背,裹着一身旧棉袍,他身上手上、露出来的肌肤上布满了火烧过的疤痕,他狼狈极了,也看上去老极了。
他就是观里收容来的仆人,他没有名字,观里的人只按照他的样子叫他。他们叫他老疤。
老疤走出道观,将门向内一推,拿了石方来将门贴在墙边堵好,随后从杂房拎了一把扫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