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起床的白俄女人们安静地围在四周,她们穿着睡袍,脸上带着肃穆的哀戚。
有人默默地点亮了蜡烛,昏黄的烛光在她们手中跳跃,映照着她们苍白的面容和低垂的眼眸。
13岁的玛利亚,和圣母同名的玛利亚,虔诚地在胸前画着十字,“主啊,求祢擦去她一切的泪痕,平息她一切的忧患,接纳她进入祢光明、平安的国度,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叹息,只有永无止境的生命。”一一这是一场简陋而仓促的临时弥撒。东正教称之为“帕尼希达”,是为亡魂献上的祈祷。
被连夜叫起来的洋大夫看着地板上那具同样幼小的身体,又看了看周围这群悲伤的女人,摘下帽子放在胸前,沉重地叹了口气,“还是个孩子呢。”江明熙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躺在地上的人,很大可能不是上帝的信徒。但是她值得被许多人悼念,也值得拥有一个体面的葬礼。她又想起了老黄头。
他也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她当时什么也没能为他做。
高鸣翎闻讯赶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江明川。少年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唯有一双眼睛,大火燎原。高鸣翎走过去,平静地问:“需要我做什么?”江明熙微微偏头,问:“你说,他们为什么总要把活生生的人逼成鬼呢?”高鸣翎嗤笑一声,那张向来孩子气般快活的脸上此时满是冰冷的讥诮,“因为他们是吸血鬼。”
他也学着江明熙那样靠着墙,平静地说:“我之前也组织过好几场罢工,你知道的。每次闹起来,都免不了和东家、工头冲突。他们豢养着大量打手,对手无寸铁的工人动用棍棒枪/械,在他们眼里,人命是可以计算的损耗。死伤…是常有的事。”
江明熙说:“可我还是生气。”
“嗯,我知道。”
高鸣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里面是同样滚烫的、不曾熄灭的火焰,“我也很生气,每一次都一样。”
他的声音坚定起来,“但我们和在朗陵县时不一样了。明川,这次,我们能做更多事,也必须做更多事。”
他说的,正是江明熙想的。
她却犹豫了,“这件事其实和你没关系……”她的话没能说完。高鸣翎已经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她肩膀一拳,“少废话!”
他语气强硬,眼中却闪着光,“是你自己说的,“与君同行,此生不负’。这话说了,就别想收回去。”
江明熙哑然地看着他。
她罕见的词穷,不知道要说什么。
高鸣翎顿了顿,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而坚定:“而且,我既然知道了这样的事,就不可能袖手旁观。这与你是谁无关,只与事情本身有关。”说着,高鸣翎扬眉展笑,看着江明熙的目光,又温柔又明亮,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正因为我是这样的人,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认定,我们会成为一生的挚友。”
江明熙仰起头,忍住泪意,闷闷的嗯了一声。“你也是我一生的朋友。”
她掩饰般转身上楼,心中突然多了一丝忐忑。高鸣翎对江明川赤诚坦然,从不设防,也从不隐瞒。若有一天,他知道她骗了他,她其实叫江明熙,是一名女子……这一刻,江明熙脑海里,闪过了长衫先生那张道貌岸然的脸。那人,在不知道她是女人前,可真是个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