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厅的硬木椅子上,仿佛随时会滑落在地。
她的一条胳膊以极不自然的角度软绵绵地耷拉着,显然是断了。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的青紫淤痕和破裂的伤口触目惊心。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那颗低垂的头颅费力地抬了起来,撩起眼皮,眼睛空茫茫,没有焦点。
“我是江明川,"江明熙蹲下身,与她平视,“大夫马上就来,你坚持一下。”空茫的眼睛瞬间有了焦点。
她张了张嘴,先吐出来一口血,“江,江先..…她颤抖着抬起了另一只较为完好的手一-五根手指的指甲盖已被拔掉,只剩下十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暗红色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一股硬块哽在江明熙的喉咙处,她沉默着轻轻握住了这只冰凉的手。“我们,我们看了您的文章……”
江明熙连忙说:“你先不要说话,省点力气,大夫马上就来!”鲜血仍然不断从她唇缝里涌出,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她气若游丝,眼皮半睁半合,渐渐没了神光。
她脸颊生着不正常的红晕,含糊着说道:“她说,我们要联合起来……一起让纱断%头…….…骗日本鬼子把纱轮转粗,减慢转速,我们也能松快-一..她猛地咳嗽了一下,“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大口带着碎块的浓血。江明熙一看就知道,她是伤了内脏。伤了内脏的人,十之八九是活不久的。她抿了抿嘴唇,也不再多说,此时她只能做个无声的听众。这名纺织女工能拖着这样的身子,用最后的力气去砸她的门,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同她说。
“有人告密……工头把领头的都抓了起来……死了好多人……好多..“我们……只是想松快一些………”
声音越来越微弱。
她眼里已经没有神光,似燃尽的灯烛。
花嫂子在身后响亮的濞鼻涕,“作孽哦!杀天刀的!”就在这时,一直被江明熙轻轻握着的那只原本冰凉虚软的手,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惊人的力量,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了江明熙的手指,那力道之大,甚至让她感到了清晰的疼痛。
江明熙又惊又喜,但是看到不断从她嘴里涌出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液时,心脏又凉了半截。
“阿秀·.……“沙哑的声音从嗓子里被逼出,压成薄薄的一线,暗淡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股奇异的神采,“不要忘了阿秀读……书,都不识字……请她投·稿…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只能吐出来一股又一股的血,只能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江明熙。
接下来的话,不用说,江明熙也明白了。
一股巨大的气,哽在她胸口,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她用力点头,哑着嗓子向她保证:“你放心!阿秀,还有你们,都不会白死!你们的抗争,你们受的苦,我会一字不漏,全都写到《她说》里!让所有人都看到!″
她扯了下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紧紧攥着她手指的手,脱力般滑落。
江明熙心头一紧,急切追问,“你叫什么名字?”头颅垂下。
再无声音。
她最后的遗言是一一
“不要忘了阿秀。”
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哪里人?
江明熙只知道,她是兴业纺织厂的女工。
她对阿秀也知之甚少。
她只知道,阿秀识字,可能上过学,曾经想给《她说》投稿,或许,就是这次女工联合抗议事件中,某个重要的领头人。其他的领头人都有谁?她们也都死了吗?
江明熙一无所知。
许多人的一生,就浓缩在几句话里。
当门房带着背着药箱、睡眼惺忪的洋大夫匆匆赶回来时,发现整栋洋楼的灯都已亮起。
“江先生,大夫来了!“门房气喘吁吁地喊道。可惜,还是来晚了。
地上躺着一个血色的人。
得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