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熙不明所以，“没错，虽然有抨击堕胎的言论，但相对较少，也并非争论的核心。”
安娜感到非常不解：“为什么？这和我们那边的情况完全不同。”然后她就把英文报纸上的抨击转述给了江明熙。江明熙听完，也是怔愣了一会儿。
英文报纸和汉语报纸之间选题的差异性，是她没有料到的。不过她思索了一会儿，差不多也猜到了问题的根源。“这源于中西方的文化和社会差异。“她沉吟着说道：“首先，我们华夏是高度世俗化的社会，没有像西方一神教那样具有绝对权威、明确禁止堕胎的宗教孝教义和强大的教会势力。”
“其次，我们传统信奉的儒家思想，强调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更强调的是父母对于女的绝对所有权。”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却揭示着一种残酷的文化逻辑，“在古代，父母过失致死子女，只需轻罪；而子女忤逆父母，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在这种观念下，胎儿/婴儿某种程度上被视为父母的财产'，其处置.………在某种程度上被模糊地赋予了家庭而非上帝或绝对律法。”
“第三点，或许也是最现实的一点。”
江明熙的声音低沉下来，“虽然历朝历代的法律明面上都有禁止堕胎、杀婴′的条款，但′法外容情'，或者说，'法难责众’。自古以来，民间妇女因贫困、婚先孕等原因而堕胎、弃婴、甚至溺婴的现·……屡见不鲜，甚至在某些时期和地区成为某种默许的习俗′。根本原因在于，华夏人口众多，资源却有限，生太多的孩子，对于底层家庭而言，根本养不起，是难以承受的负担。”“生下来的孩子，如果是男孩，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一-但若家里已经有几个男孩，负担过重，那么新生的男婴也可能被丢弃。如果是女孩的话…江明熙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听者感到一股寒意，“那她活下来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少数尚有良心的父母，可能会想办法将女儿送人，去做童媳。但更多的父母，受制于′重男轻女'的观念，认为女儿是′赔钱货'，直接选择..…溺毙，或者丢进专门的'婴儿塔'，任由其自生自灭，之后会有人定期集中焚烧尸骸。”
江明熙平静的语气，让在场的安娜和其他几位白俄女员工瞬间汗毛倒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她们从没听过这么野蛮血腥的事情！
东正教将一切形式的杀婴视为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哪怕是女儿，也会被好好养大。
且安娜身为贵族之女，她享有一定的财产权和受教育权，如果她足够有野心，她将来也可以分享未来丈夫的权力，甚至更进一步反客为主-一就像历史上的叶卡捷琳娜大帝一样。
至于中下阶层的女性，她们也广泛参与劳动，常常婚后也需要工作补贴家用，她们不需要裹脚，也没有女人不能抛头露面的规训。安娜迅速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她敏锐的思维抓住了另一个关键，提出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问题：“既然…华夏社会对女性堕胎的实际态度，并不像西方那样源于宗教信仰而绝对严厉禁止，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未来有可能推动相关法律的废除或修改呢？毕竞，华夏的禁止堕胎的法令的存在似乎更多是一种书面形式，缺乏现实土壤。”
江明熙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问得好，安娜，我们正在为此努力。我相信，随着时代的发展，观念的进步，女性声音的不断增强，废除那条不合时宜的旧法例，承认女性对自己身体的完整权利，那一天并不会太遥远。”等拿下搪瓷厂……
江明熙的目光越过玻璃窗，投向窗外那片喧嚣繁华、充满无限可能与挣扎的上海滩。
她的侧脸在明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下又抬起时，眸中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虔诚与憧憬。
“等拥有了更稳定的资金流，我还有一个计划一一”她并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淬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