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下着,但崔其玉已同余益冒雨出门去,他如今正好在作山水册中《垂钓图》一画,余益今日便趁落雨带人临江垂钓去。
出去前,老人家还特地给了崔其玉一身蓑笠穿戴上,冯希真隔着窗框望着人登舟,宛如见到幅烟雨濛濛的山水画。
她看得出神,元山晴从帘后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场景,当下笑呵呵走来窗边,坐下便问:“与其玉闹矛盾了么?”
冯希真转过目光来,元夫人笑意温和,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她想了想,答说:“不算是,也不要紧的。”
元山晴见她坦然,笑意更甚:“是不要紧,刚成亲的小两口能有什么要紧事,有什么话说开了便是。”
当初崔冯两家换婚约的事他们二老自然也都关心着,听闻崔其玉要与人订亲,她与余益这个做老师娘和老师父的不免有些忧心。
那时他才十六岁,此前家中人从未提过给他议亲的事,却因哥哥悔婚,冷不丁的嫂嫂变夫人,想必他会委屈才是,结果却不想,他们前去崔府看望他时见到的会是个高兴得藏都藏不住的小子,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虽不知他为何这般高兴,但两人总算明白为何崔绍与程简和会做出这决定来。不过也对,若不是崔其玉自己愿意,他们又怎会将这门亲事安排给他,恐怕最后大公子真退了婚、崔府担下背信弃义的名声,他们也不会做此安排。
但冯希真听她这般说,想了想,并不觉得她心里的话能摊开说。
怎么和崔其玉说呢?
说她不喜欢他对她有所期待,不想满足他的希冀与索求,就像她对他没有过多期待与索求那样吗?
可为何要对他说这些?他们如今这样相处不就很好,她与他都过得都挺惬意不就好了吗?真说出来,反倒要生出嫌隙才是。
冯希真也不想面对那样的嫌隙。
对于此,她自己也没太想明白,但或许是因为她并不适合做一个与人结伴过日子的人,倘或可以,她更喜欢自己过日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想得有些远,一时间安静着,等她回神时才发现元山晴还打量着她,两人视线对上,元山晴才微微一笑,问:“希真,你觉得其玉这孩子如何?”
冯希真略加思索,斟酌出一个形容来:“很纯粹。”
但就像她话里说的那样,还像是个孩子。
元山晴便笑道:“的确,人都说画如其人,当初若风认他做学生,原是见到他作的一幅《猫戏图》,可没人知晓那幅画原是我先从那群蒙学生的画作里瞧见,挑选出来的。”
当初七岁的小孩凭一幅画得大家青眼,中间原来还夹着一人,冯希真听后抿唇一笑,说:“原来夫人您才是伯乐。”
“伯乐我可不敢当,但我的确稀罕其玉这孩子,品行端正,没什么心眼,也没那些富家公子的脾性,不乖张霸道,实属难得,如今不过年纪小了些,等再过两年及冠,想必便该沉稳些。”
她夸了崔其玉一长串,冯希真笑问她:“夫人,你好似很担心我欺负他?”
“这就冤枉了,只不过此前见过你数次,瞧得出你是个聪慧娘子,至少要比其玉稳重些,便忧心你或许看不上他,遂想同你多说些他的好话。”
元夫人说得恳切,真心可鉴。冯希真便收起打趣来,正色看她:“夫人您多虑了,我又怎会瞧不上他,其实我倒挺喜欢他的。”
“你这娘子倒还真是坦率。”
两人关于崔其玉的话便说到此处,其后便是彼此问些生活上的事,比如住在乡间与住在城中的区别,又或者聊聊彼此爱吃些什么。元山晴听闻她曾在徽州呆过时,便更亲切,因她幼时也曾在那里呆过几年,便又分享起徽州往事来。
此前两人见过几次,但直到今日才多说了些话,说到兴致高时,元山晴便将余益珍藏的酒取来,一老一少便不客气地畅饮畅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