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骨髓。
只是平日被君臣名分、工作关系牢牢框住,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其下是否暗流涌动。
如今,这层窗户纸,以这样一种荒唐、被动、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堪”的方式,被彻底捅破了。
邓安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对婉儿深深的歉疚——无论她是否情愿,自己酒后的行为都是一种冒犯和伤害。
有对可能破坏现有稳定工作关系的担忧——婉儿会怎么想?以后如何相处?若此事传出,朝野又将如何议论?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的释然与……悸动。
仿佛某个一直被刻意忽略的角落,终于暴露在光下。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面对时,寝殿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低低的、熟悉的清越嗓音,隔着门扉响起:
“陛下,您醒了吗?臣准备了醒酒汤和些许清淡膳食。”
是婉儿。
邓安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拉过旁边的被子,试图掩盖床上的狼藉,又手忙脚乱地扯了扯自己凌乱的寝衣。
做完这些,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却依旧带上了些许沙哑:
“进……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上官婉儿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低着头,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她已换回了那身正三品秘书监的深青色宫装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简单的玉簪固定,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可能存在的疲惫,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恭谨、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显得……疏淡几分。
她将托盘放在外间的圆桌上,然后转身,对着内间龙榻的方向,敛衽行礼,目光低垂,未曾向凌乱的床榻瞥去一眼:“陛下宿醉,恐有不适。这是按华太医所留方子煎的醒酒汤,还有几样易克化的小菜和清粥。请陛下先用一些。”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既没有委屈哭诉,也没有娇羞暗示,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异样情绪都未曾流露。
她就好像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的、再普通不过的职责——为醉酒醒来的皇帝准备餐食。
邓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稍稍理顺,却又缠上了更复杂的结。
她太聪明了。
聪明到知道此刻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提”。
当作一场意外,一场因醉酒而生的、不该被记忆的梦魇。
维持表面的平静,维持现有的君臣关系,对彼此,对朝局,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这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陛下不必为难,臣知道该怎么做。
这份隐忍与识大体,让邓安心中的歉疚感更深,同时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更深的触动。
她明明才是受到伤害和冒犯的一方,此刻却要由她来率先粉饰太平,安抚他可能有的尴尬与不安。
“有劳……婉儿了。”
邓安顿了顿,终究没有再用“上官秘书”或更正式的称呼。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外间。脚步还有些虚浮。
婉儿已为他盛好了一碗温度适宜的醒酒汤,放在桌边。
见他过来,便安静地退开两步,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依旧不肯与他对视。
邓安端起那碗汤,一饮而尽。苦涩中带着微甘的药味在口中化开,似乎确实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清脆的笋尖,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轻微的进食声。气氛微妙而凝滞。
良久,邓安放下筷子,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昨夜……朕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