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父开始逃避见商渺,钱倒是毫不吝惜,斥资请国内外最顶级的专家会诊,夹缝中寻求微弱的一丝希望。
可惜人类的科技和医学发展至今,仍有众多不可攻破的顽疾。
脊髓损伤便是。
钱,只能让商渺坠崖的人生稍微好过一点。
买更高级的轮椅,雇更专业的护工,用更优质的尿裤,吃更见效的各种药。
商母得知噩耗,飞回了国内。
二十几年,母子情分浮于过年过节的问候而已,现如今儿子残了,商母母性爆发,床前床尾地照顾了好一段时间。
商渺语带无奈地打趣,上次见,他还小,妈给他端屎倒尿,这次见,也是,他真是没长进。
商母泪眼婆娑:“你爸他要是有你一半温柔,有你一半的好脾气,遇事儿,学着接受,不躲,不装聋作哑,我和你爸啊,也犯不着离婚。”
“好孩子,好孩子。”商母情难自已地落泪。
握着商渺日渐萎缩变形的手,捋他手指,蜷起来,再捋,抻在掌心里压平:“谢谢你还认我这个妈。谢谢你,阿渺,妈妈这辈子啊,对你有愧。”
“妈,一家人,不说,这样的话。”彼时,商渺已拆了管,气切口再生的肉芽填回了那洞,比其余皮肤的颜色浅能一些,瘫痪影响心肺功能,他时说时歇,“对了,弟,他的婚礼,妈,你得,回去了。”
商母再婚后,又生了个儿子,小商渺一岁半,小儿子的婚礼日期已定,就在三天后。
“唉……”商母嗟叹,抹去眼角泪珠,“你说说,这人生太不像话。”
喜和悲,前后脚都来了。
悲延续一生,喜便难以纯粹了,甚至喜得有负罪感。
“妈,你帮我,跟弟,说声,抱歉,我,去不了。”
商渺顾得礼仪周全,他爽约,但贺礼不会。
虽说同母异父也欠缺相处,但毕竟有血缘,毕竟喜事一场。
他喘气不迭,和颜悦色道:“也帮我,祝福,弟和他,妻子,幸福。婚礼,开开心心,办。”
*
商母出了病房,躲在走廊偷偷哭泣,身后,递来一包纸巾,她掩面回头,瞧见是鹤蓉。
“阿姨,给你用。”
“谢谢你,小鹤。”商母揩泪,扶着窗台怅然遥望天际。
待情绪缓和,她赧然笑笑:“天天让你看见我掉眼泪,小鹤,让你见笑了。”
“不会。”鹤蓉方才也在病房,她祝商母的小儿子新婚快乐,而后问,“阿姨,你什么时候的航班?您很久不在国内生活了,要我帮您约车吗?”
“我哪里还能麻烦你。”商母摆手,“你照顾阿渺,我作为母亲做的都没你多,做的没你好,实在惭愧,小鹤,我谢你都来不及呢。”
眼前姑娘出落大方,温良心善。
商母问过商渺,只盘出俩人是朋友,就读同一所大学,商母只点到为止,不做细问。
若儿子健全健康,她还敢往暧昧方面想一想,现在……
她哪还敢肖想?
“阿渺说有福,也是有福之人,物质上从来应有尽有。但说命苦……”商母慨叹,“我和他爸不幸福,我就盼着,他不要走上我们的老路,我盼他婚姻美满,和爱人长长久久过一辈子。我看阿渺成家,会比看他弟弟成家更高兴吧。”
自知说了些有的没的,商母自我解嘲:“又让你当我的情绪垃圾桶了。你也是好孩子,有福气的孩子,老天会庇佑你一辈子平安健康的。”
鹤蓉陪伴商母重塑情绪,她反复斟酌犹豫,该不该坦白商渺的车祸,她有难以推脱的责任,商渺并没有透露给商母。
终了,鹤蓉诚然:“阿姨,其实,商渺哥出事那晚……他出门上路是为了去接我。”
商母讶然:“所以你照顾阿渺,是为了弥补他?”
清凌凌明眸不说谎,又显似有若无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