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是在半夜醒来的。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胸口那道光在跳。从坦禹心里拿来的那道光,在她心脏旁边住了三天,不跳,不亮,不动。
现在它跳了,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厚的钟。她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月亮很圆,很亮,把整座山谷照得像白天一样。那棵树站在月光里,三十七片叶子,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白的、五颜六色的、透明的,像一盏一盏不会被吹灭的灯。树干上那颗金黄色的珠子在跳,和胸口那道光一个节奏。
她走到树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很暖,和人的体温一样。树干里面的水流声很大,像一条涨了水的河。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见了——不是心跳,是呼唤。从地下传上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井底传上来。
井底空了,但空在叫她。不是用声音,是用空。空不是没有,空是东西。第一个记录者说的。空的就是东西。她把耳朵收回来,退后一步。
卡拉斯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她旁边。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看着她胸口那道光在衣服下面亮着,透明的,很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它叫你。”卡拉斯说。
莉亚把手按在胸口。“它要我去井底。”
“去干什么?”
“去看空。”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树,看着树干上那些点,七个颜色,围着那颗金黄色的珠子。珠子在跳,点不跳。珠子在亮,点不亮。珠子在动,点不动。珠子是心,点是记忆。空在井底,在记忆的最深处,在心的最底下。他转过身,看着莉亚。
“我陪你去。”
石友从藏库里出来,抱着导航球,站在莉亚旁边。“我也去。”
伊利亚斯从工坊里出来,手里攥着那块最小的石板。“我也去。”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锈锤。“我也去。”
乔尔从凹坑里站起来,走到树面前。“我也去。”
亚瑟站起来,走到乔尔旁边。“我也去。”
北岩站起来,走到两个人旁边。“我也去。”
坦禹没有睁眼。他坐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手按在石板上,石板上的透明字不亮了。但他开口了。“井在我心里。你们进不去。要进,从树根进。根缠在井壁上。根知道路。”
卡拉斯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着那些根往地下深处爬。最远的那根缠在井壁上,井壁上有字,第一个记录者刻的。根尖在字上面停着,像一个人在等。他把手收回来,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印。
“根在等。等我们去读那些字。”
莉亚蹲下来,把手按在树根上。树根很粗,比她的手臂还粗,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蛇。她把手按在根上,根在她手下颤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不是怕,是让。让出一条路。根缩回去的地方,露出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洞里有风涌出来,很凉,带着一股很浓的、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铁锈,不是煤烟,是时间的味道。很久,很老,像一坛被埋了亿万年的酒,刚打开盖子。
她第一个钻进去。洞很窄,两边的壁是树根编成的,一根一根的,像篱笆。根是湿的,有水从根上渗出来,滴在她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水不是凉的,是温的,和人的体温一样。她往下爬,根在她身边往后退,像一条一条被拉直的河。
爬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往下爬,是在往时间里爬。越爬越老,越爬越慢,越爬越重。但她没有停。胸口那道光在跳,一下一下,给她数着。
洞到头了。不是到底了,是到井壁了。井壁是石头的,灰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井壁上刻满了字,很小,很密,和坦禹石板背面的字一样。她把手指按在那些字上,字在她指尖下烫了一下,然后凉了。她不认识那些字,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