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还是记录者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谁。
外面开始下雪了。不是大雪,是细细的碎雪,被风吹着,打在窗上沙沙响。伊利亚斯听着那声音,把石板贴胸收好。那三个字贴着心口,很凉,但贴久了会热。
他站起来。“去找卡拉斯。”
石友点点头,把导航球抱紧。莉亚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那根铁环。三个人走出藏库,走进雪里。
雪很小,落在脸上就化了。伊利亚斯走得很快,比上山坡的时候快得多。他知道路,知道工坊在哪,知道熔炉厅在哪,知道卡拉斯这个时候一定在山坡上。
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腰不疼了,腿不麻了,手也不抖了。他走过工坊,走过熔炉厅,走过那片开白花的岩壁——花早就谢了,藤蔓上挂着雪。
他爬到山坡顶上的时候,卡拉斯正坐在那块岩石上,望着下面的山谷。
“七天。”伊利亚斯说,“七天后。”
卡拉斯转过头。他没有问什么七天,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看着伊利亚斯,看着这个从银眸逃出来的老人,看着他那双烧得太旺的眼睛。
“够了。”卡拉斯说。
伊利亚斯在他旁边坐下。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化了。
“你早就知道。”伊利亚斯说。
“知道什么?”
“知道那个时刻。知道它会来。”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望着下面的山谷,望着那些在雪里模糊起来的屋顶和烟囱。
“从律眠之地回来就知道了。”他终于说,“它在律的梦里,我在律的梦里。它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它。”
“它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卡拉斯站起来,“它只是看。”
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石板给我。”
伊利亚斯把石板递过去。卡拉斯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三个字。他没有问,只是看。然后把石板还给他。
“留着。”他说。
他走了。伊利亚斯站在山坡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口。雪越下越大了,不再是碎雪,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把整个山谷都盖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石板。那三个字贴着心口,凉,但贴久了会热。他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积了一层雪。然后他下山坡,走进工坊。
炉火烧着,老穆拉丁和马库斯站在锻造台前,正敲着什么。看见他进来,老穆拉丁抬起头。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
老穆拉丁点点头,没有问多久。他从腰间解下那串铁环,二十根串成一串,递给伊利亚斯。
“拿着。”
伊利亚斯没有接。“我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十根,从歪到圆。
老穆拉丁笑了。那笑容很难看,胡子拉碴的脸上挤出一堆褶子。“你那几根不够。”
他把自己的铁环挂在伊利亚斯腰上。二十根加十根,三十根铁环串在一起,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伊利亚斯低头看着那些铁环。老穆拉丁的,马库斯的,还有他自己的。九圆一歪,从歪到圆,圆了又歪。都在了。
“够了吗?”他问。
老穆拉丁想了想。“够了。”
伊利亚斯站在炉火旁,腰间挂着三十根铁环,怀里揣着一块石板。石板背面刻着他的名字,正面刻着七天后。
炉火烧着,铁在烧,雪在外面下。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银眸那些走廊,那些永远走不到头的白。
他走了四十年,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一个全是铁屑和炉灰的地方停下来。但他停了。停在这里,站在炉火旁,腰间叮叮当当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