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咱们认命吧…认命…”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挣扎耗尽了苏和泰最后一丝力气,他颓然瘫倒,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这个曾经也策马扬鞭,劫掠成性的老旗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兑换局所在的街口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苏和泰被老妻搀扶着,裹着单薄的破棉袄,在刺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全家最后“财富”的破布包,眼神空洞。
那包里的每一块碎银,每一枚铜钱,仿佛都沾着当年汉民的血泪。
如今,轮到它们来吞噬自己的血肉了。
队伍移动得异常缓慢。
每一次兑换窗口的开启关闭,都伴随着失望的叹息或绝望的哭嚎。
轮到苏和泰时,已近晌午。
他颤巍巍地将破布包递进高高的木栅窗口。
里面传来拨弄钱币的叮当声和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碎银三两一钱,成色驳杂,折实银二两八钱。铜钱…破烂太多,按八百文算。满洲籍,兑换折半。合计…嗯,兑新钱十四枚!”
话音未落,一小堆崭新的、带着边齿的银币和几枚黄澄澄的铜钱被粗鲁地从窗口丢了出来,砸在冰冷的石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十四枚!
那拉氏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苏和泰死死盯着那十四枚小小的钱币,又看看自己空了的破布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山东,自己用两巴掌换来了一个汉民半年的积蓄,那时的银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焐热了——可现在,这点新钱凉得像冰。
他猛地扑向窗口,枯瘦的手伸进去乱抓:“不对!不对!我的钱!我的银子不止这些!你们抢钱!强盗!”
“老不死的!滚开!”窗口里传来厉喝。
紧接着,两个如狼似虎的汉军旗兵丁冲了过来,粗暴地架起苏和泰,像扔破麻袋一样将他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老头子!”那拉氏扑过去,抱住痛苦蜷缩的丈夫。
“扰乱兑换!找死!”兵丁的皮靴重重踹在苏和泰身上。
老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鲜血从嘴角溢出。
“军爷开恩!军爷开恩啊!”那拉氏哭喊着,徒劳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丈夫。
周围的人群麻木地看着,有人别过脸去,更多的人只是冷漠地注视着。
一个挑着菜担的汉人老汉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当年抢咱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苏和泰的耳朵里,他想反驳,却只能咳出更多的血。
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迟来的、扭曲的报应感在人群中弥漫。
兵丁又踹了几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拉氏抱着气息奄奄的丈夫,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那十四枚沾了尘土的新钱,再看看丈夫呕出的鲜血,眼神渐渐变得死灰一片。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护城河边。
寒风呜咽,残阳如血。
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穿着单薄的衣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一步一顿,走向冰冷黝黑的河水。
正是那拉氏。
她最后望了一眼内城的方向,那里有她生活了一辈子的胡同,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有她刚刚咽气,连口薄棺都买不起的老伴。她想起刚嫁过来时,婆婆拿出的那些亮晶晶的银饰,说是“从南边汉人家里分的”,那时只觉得风光,如今才知每一件都浸着冤魂。
浑浊的泪水滑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怀中的破布包上。
包里,是那十四枚用血泪换来、也沾着祖辈罪孽的“大明通宝”。
没有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