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刀疤刘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对了,尊夫人呢?这么晚不在家?”
林默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纹丝不动:“内人回娘家了,她母亲身体不太好,在台南。”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可能要住几天。”林默涵苦笑,“女人嘛,总是牵挂娘家。”
刀疤刘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带人下了楼。
听着脚步声远去,汽车引擎发动,驶离,林默涵才缓缓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距离暴露,只差一步。
不,也许更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对面巷口已经空了。但他知道,暗处一定还有眼睛。魏正宏不会这么容易放弃,今晚的搜查只是个开始。
书房一片狼藉。他蹲下身,开始一本本捡起散落的书。当捡到那本《唐诗三百首》时,他的手顿了顿。翻开,女儿的照片还在。但照片的边缘,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是刚才被踢到墙角时折的。
他用手指小心抚平那道折痕,却怎么也抚不平了。
就像他们这些人的人生,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到平整的过去。
将照片小心地夹回书里,林默涵开始收拾其他东西。账本、文件、印章每一样都放回原处。当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时,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一把勃朗宁手枪,压在一叠空白信纸下面。
这是陈明月的枪。她走得急,忘了带。
林默涵拿起枪,掂了掂。很小巧的女士手枪,弹容量六发,此刻是满的。他记得陈明月说过,这枪是她丈夫留下的遗物,丈夫牺牲前教过她怎么用。
“要活着。”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不知是对陈明月说,还是对自己说。
将枪别在后腰,林默涵开始思考下一步。张启明叛变,高雄的网络已经不安全。虽然魏正宏还没有确凿证据,但只要持续施压,总会找到破绽。他需要转移,但不是现在——现在全城肯定已经布控,贸然行动等于自投罗网。
至少要等三天,等陈明月把情报送出去,等苏曼卿安排撤退路线。
他走到书桌前,抽出信纸,开始写信。是给香港一家贸易公司的正常业务函,谈的是下一批蔗糖的报价。但在信纸的第二段,他用了一种特殊的书写方式——每隔三个字,取第二个字的偏旁部首,连起来是另一句话:
“已暴露,需撤离,三日后台北见。”
这是他和苏曼卿约定的密写方式之一。即使信件被检查,也只会看到普通的商业内容。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涂抹,那些偏旁部首才会显影出真正的信息。
写完信,封好,贴上邮票。明天一早,这封信会和其他商业信函一起送到邮局。而香港的联络点会在收到后,用同样的方式回复确认。
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谁在低声哭泣。
林默涵关掉台灯,坐在黑暗里。雨声、远处的狗吠、更远处港口的汽笛声这些声音构成高雄的夜晚,构成他潜伏三年的背景音。
他想念大陆。
不是那种泛泛的思念,而是具体到细节的想念:上海弄堂里早晨的馄饨担子,北平秋天金黄的银杏叶,南京秦淮河晚上的桨声灯影。还有女儿晓棠,她今年该上小学了,不知道拼音学得怎么样,算术跟不跟得上。
还有妻子。上次收到信是半年前,信里说晓棠掉了第一颗牙,哭了一晚上。她说,女儿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快。”林默涵对着黑暗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打完这场仗,爸爸就回家。”
可是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他不知道。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