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七汀把车帘放下,正襟危坐,面色沉静,继续言语:
“统子,这叫低调,叫内敛,叫‘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懂吗?”
“懂。就是庆幸自己没坐上那几辆锦鸡车。”
“……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哈哈哈……”
“汀姐,你太坏了。嘿嘿……”
偷偷觑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苏墨,依旧神色淡淡,对车外的花魁巡游毫无察觉,又仿佛早已习惯,懒得置评。
天青色衣袍在幽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素净,连衣角的竹叶暗纹都沉静内敛,像一砚化开的旧墨。
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他要单独坐一辆车,而不是跟其他乐师挤一辆了。
不是清高,是……惜命,怕被那五彩丝绦晃瞎眼。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辘辘,碾过石板缝里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街景缓缓流淌,卖糖葫芦的、耍猴戏的、代写书信的老先生、扛着糖画架子满街走的小贩……每一帧都鲜活生动,是这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的时代,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舍不得闭眼,就着那一道车帘缝隙,贪婪地往外看。
直到苏墨淡淡开口:
“眼睛不累?”
她一个激灵,放下车帘,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不累,多谢先生关怀。”
苏墨没再说话,但总觉得,那始终紧闭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
可能是被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惊到了。
钟离七汀装作没发现,继续正襟危坐,心里的小人却在疯狂打滚:
马车还在辘辘前行,车外的虞朝街景缓缓后退,车内的松墨香清苦安宁。
前面那三辆锦鸡车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大红织金的帷幔在冬阳下闪着最后一道富贵光,然后消失在粉墙黛瓦深处。
钟离七汀偷偷吁口气。
真好。
第无数次感谢苏墨的点名之恩,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图什么。
马车辘辘地又行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住。
掀帘一瞧,哦豁……不是正门,是后巷。
嘴角忍不住上扬,皮皮统真是一语双关。
青砖灰瓦,高墙深院,墙内探出几枝虬曲的老梅,暗香浮动,侧门不大,只容两人并肩,门楣上悬着一盏素纱灯笼,连个匾额都没有。
几个小厮垂手立在门边,衣着体面,神情恭谨,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上来引路。
“付府别院,走此门。”
苏墨淡淡开口解释,又像陈述。
钟离七汀点头,心下了然。
贱籍乐师,与娼优同列,再清高再有才,也终究不配走那扇铺着红毡、迎官接诏的正门,能有个侧门出入,已是主家客气。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抱起琴袋,履行作为一个乐童的职责,老老实实跟在苏墨身后跨过那道门槛。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嫌弃了,从字科到走后门,主打一个从一而终。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脚步一顿,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片景色。
这哪是,分明是个微缩型江南。
一池寒碧,几座瘦透漏的太湖石,石畔遍植老梅,此时开得正好,鹅黄、素白、浅绯三色交叠,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池边一座敞轩,匾额上书二字,笔意清瘦,轩内已设有长案矮几,锦垫香炉,琉璃盏里供着新折的梅枝,清雅得不像宴饮之地,倒像文人雅集。
廊下还挂着一排鸟笼,画眉、绣眼、红蓝点颏,此起彼伏地啁啾,像是在给这满园冬景配音。
钟离七汀深吸一口气,默默把卧槽……这院子值多少钱的问题咽了回去。
苏墨已与另两位乐师步入轩内,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