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一前一后冲破了枯树林的遮蔽，冈察洛夫家那座位于莫斯科郊外的私人农庄终于显露出全貌。
入目是一片死寂的灰褐色。
木栅栏东倒西歪，大半截腐朽的木桩埋在冻硬的泥土里。几座农舍的屋顶塌陷了一角，上面胡乱堆叠着发黑的枯草。主宅外墙的白灰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砖石。泥泞的道路被马车碾压出深深的沟壑，成了冬日限定的梆硬土棱子。
莉娅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
这算哪门子庄园？
几间破木屋，一地烂泥巴，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看到这些断壁残垣，消除六十万卢布的巨债仿佛遥遥无期。
前方传来粗哑的喝骂声，一个裹着厚重羊皮袄的男人大步走来。
他满脸横肉，手里倒提着一根浸过油的皮鞭，皮靴踩在冻土上嘎吱作响。
主家前几天才派人盘完账，他作为管事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清点资产，整整冻了一周。
莫斯科城里的热汤和暖炉都在向他招手，偏偏这时候又来了两个骑马的闲人……
男人扬起皮鞭指着他们。
“滚开，这里是冈察洛夫老爷的私产。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抽断你们的马腿。”
莉娅没有搭理他。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栗马向前迈出两步。高大的身躯直接逼近男人，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打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下意识后退半步，举高了鞭子。
莉娅单手解开大衣内侧的暗扣，摸出一枚青铜印章。
她连都没施舍男人一眼，手腕一扬，青铜印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砸向男人的面门。
男人慌忙丢开皮鞭，双手接住印章。
铜块冷硬的触感硌得他手掌发疼。他低头，凑近了仔细端详印章底部的纹路。
普希金驱马跟了上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
“好好看清楚，别瞎了你的狗眼。”
男人翻覆确认了几遍，冈察洛夫家族的徽记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
他立刻把印章捧在手心，上举奉还。腰背瞬间弯了下去，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谄媚的笑。
“原来是少爷来了。实在对不住，这地方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小的眼拙，没认出主家的人……快请进。”
管事一边赔笑，一边把地上的皮鞭踢到一边。
娜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莉娅，你刚才丢印章的动作，真有母亲发火时的气势。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头，拿捏得太准了。”
莉娅在心里回应：
“封建社会的生存法则罢了。你退一步，他们就敢骑到你头上。你越是不把他们当人看，他们越是把你当主子。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东西，讲道理是最愚蠢的做法。”
两匹马缓缓走进庄子。
阳光很好，但照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温度，毕竟整个庄园透着一股浓重的死气。
主宅基本被封板，农舍的窗户全用破布和烂泥糊死。
仓库那边几件破旧的农具散落在空地上，铁锈结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和腐木混合的酸臭味。
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农奴走过来牵马。
他们低着头，脊背佝偻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裸露在外的皮肤皲裂发黑，动作僵硬迟缓，一步一步往前挪。莉娅被吓了一跳，幻视釜山行里的行尸走肉。
少女翻身下马，她的视线落在几步外的泥地上。
冻土表面有两道平行的拖拽痕迹。痕迹尽头的泥土里，渗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已经结冰，和黑泥混在一起。
莉娅背着手，抬起脚准备走过去看个究竟。
管事立刻迎上来，肥胖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少爷，这边走。主宅里生了火，外面风大，别冻坏了身子。这乡下地方脏得很，没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