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方爱玲用赢来的钱炒股,炒楼,炒黄金。
六八年暴动后,港岛动荡不安,很多人抛售房产,逃离这里。他让她大胆买入北角、筲箕湾的旧楼。那些楼破破烂烂,但便宜得象白菜。
七三年股灾前,他又让她清仓离场。
她那时候还不太懂,但照做了。
一来一去,资本翻了几十番。
七四年,她在浅水湾半山买下这栋白色洋房。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望着窗外的海,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海里差点淹死的自己。
“你做到了。”
那个声音说。
她笑了。
然后是邵氏片场。
那时候的港岛电影,正处在黄金时代的起点。
清水湾的片场里,每天都有人在拍戏。
古装片、武侠片、风月片,什么都有。
穿着戏服的演员走来走去,有人拿着剧本对台词,有人坐在角落吃盒饭,有人对着镜子补妆。
她跟着那个声音,走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看到了秋官,演楚留香的时候,一身白衣,风度翩翩。
她看到了白娘子,演冯程程的时候,穿着旗袍,撑着伞,站在雪地里,美得象画。
她还看到刚刚崭露头角的周闰发在镜头前的专注,听到张国容在录音棚里试唱新曲的迷人声线……
一个个日后响彻华人世界的名字,此刻正在这片喧嚣的造梦工场里,书写他们的起点。
“这里,才是你真正的舞台。”
他对她说,
“放手去做。剧本的事,交给我。”
于是,在无数个夜晚,她根据他的口述,伏案写下一个个故事。
他说一句,她写一句。
有时候写到天亮,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编剧署名,永远只有一个:
修锅匠。
这个名字很快响彻整个港岛,在当时跟金庸、黄沾、倪匡齐名为香江四大才子。
金庸写江湖侠义,黄沾写词曲风流,倪匡写奇诡科幻,而修锅匠写人情冷暖。
他写的小人物,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人,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那些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人。
他有写尽繁华与落寞的笔力,写一个人发迹,写一个人沉沦,写一个人从云端跌下来,写一个人从泥淖里爬出来。
就象《英雄很色》里小牛哥说的那句:
“我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只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那句话,不知道让多少在低谷里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那些年,港岛电影最火的时候,十部片子里有七八部是“修锅匠”的剧本。
每个导演都想找他写本子,每个演员都想演他的角色。
但没有人见过他本人,他神秘莫测,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也从不让方美玲透露半点风声。
那些年,港岛的文人墨客,最爱在茶馀饭后聊这个。
茶餐厅里,几个人围坐一桌,喝着丝袜奶茶,吃着菠萝油,讨论修锅匠到底是谁。
有人说他是一个隐世高人,躲在太平山上的某个角落里,不问世事,只管写本子。
还有人说是几个人合用的笔名,是邵氏那群编剧集体创作的。
有人干脆说是鬼魂,是那些死在九龙城寨里的冤魂在写故事。
又有人怀疑是方美玲本人,但怀疑者又不信她怎么会有那样的才华。
各种猜测,各种传言。
但方美玲从来不解释。
只是每次被人问起的时候,她会抬起头,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然后微微一笑。
方美玲不懂电影。
她不懂什么镜头语言,不懂什么蒙太奇,不懂什么场面调度。
那些东西,她听着就头疼。
但她懂人。